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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静之巢

◎李以亮



宁静之巢
【波兰】安娜•卡明斯卡
李以亮 译


安娜•卡明斯卡(Anna Kamienska 1920-1986),波兰著名女诗人、作家、翻译家。出生在波兰南部卢布林省的克拉斯内斯塔夫镇一个普通家庭,她是父母生育的四个女儿之中的一个,因为父亲过早离世,她在外祖母身边长大。14岁时,在著名诗人约瑟夫•切霍维奇举荐下她发表了最早的诗作。1937年到华沙就读一所师范学校。纳粹入侵波兰后,她回到卢布林,在地下学校教书。1945年后,先后在卢布林天主教大学和洛兹大学学习古典哲学。毕业后,在著名文化刊物《乡村》(1946-1953)和《新文化》(1950-1963)做编辑。在整个五十年代期间,她除了诗歌写作,主要创作儿童文学作品。自1968年起,她任《工作》月刊编辑。1986年在华沙去世。

在漫长的写作生涯里,安娜•卡明斯卡创作了各类丰富的文学作品,出版过15部诗集,包括去世前出版的《注册新开户送体验金》(去世后则出版了注册新开户送体验金《沉默与小赞美诗》),以及3部长篇小说、大量儿童文学、诗歌批评。此外,她还是著名翻译家,翻译过大量斯拉夫民族的诗歌以及英法国家的作品。

除了战争,在安娜•卡明斯卡的生活里,她的丈夫、诗人与翻译家扬•斯皮亚克(Jan Spiewak)在1967年因病去世,给她带来了巨大影响。此后,她转向天主教信仰。她的作品呈现明显的形而上性质,成为波兰“最重要的宗教经验诗人”之一。

代表安娜•卡明斯卡主要文学成就的,是她那些反映宗教哲学沉思的诗歌作品,颇多圣诗和祈祷文的影响。此外,在她死后出版的2卷本《笔记本》(也译作《日记本》)也具有很高成就和很大影响。在《笔记本》中,诗人以对个人切身而极富痛感的生命体验的描述,呈现现代人类无家可归的生存困境,并对存在具有一种祈祷式的超越。她的这些作品深得著名诗人米沃什的欣赏,后者并曾为此写下一首诗:

阅读安娜•卡明斯卡的日记

读她,我意识到她是多么富有而我多么贫乏,
爱与痛苦,哭与梦想与祈祷,她都是多么富有。
她生活在自己人中间,他们并不幸福但彼此帮助,
维系于生者与死者间的契约并在墓前续订那契约。
香草、野玫瑰、松树、土豆地,令她高兴,
还有那自童年起就熟悉的泥土的芳香。
她也许不是一名卓越的诗人。而这才是关键:
一个善良的人不必懂得那些艺术的把戏。

此处译文根据美国斯拉夫语学者克莱尔•卡瓦娜英译译出。
                                            ——译者


我现在依靠“近视的原则”而生活,它要求重视此刻。迟来的智慧,却是接近童年的智慧。夏日可爱的一天。颜色、味道、气味。一只松鼠。草莓。适当的疲劳。晚餐的花椰菜。干净的屋子。还有时刻的黑暗,四处弥漫的黑暗。一切都淹没在可怕的黑暗里。

***

某些神学家向我们担保身体在死亡那一刻就开始复活。
他们知道得太多了。上帝有包裹住“死亡”的理由。

***

库若什维基公墓①的墓志铭:

上帝看见
时间飞逝
死亡在门前
永恒在等待
1861

赐与他们安息吧
他们曾辛苦劳作
为了最后的日子
可以清晰地唤醒他们
1929

铭文回响着一种比日期更久远的诗意。


***

我逃进睡眠里。睡眠会是我死时最为想念的东西。

***

一段时间里,我的日历挤满了会访,而非工作。人际的碾磨:它是很难逃避的,当你没有妻子的时候。

***

《福音书》内部的交谈。深于语言理解层次的交谈。那两个谈话的层次互相重叠。与耶稣说话的人们试图将交流转化为一种平常的闲谈。但他破译那没有说出的,并回答他们没有提出的问题。

***

——“你真的相信基督坐在那个小教堂里上锁的神龛里?”
——“我相信。”
——“那如何可能?我不是说他不在那里,我是问你如何能够相信这个事实?”

***

我学会了重视那些失败的交谈、错过的联系、困惑。留下来的,是那些未说出的、底下的东西。对存在的另一层面的理解。

***

今天太阳出来了。但我还是浑身疼。这使我想起瓦茨拉夫•格拉莱夫斯基②的理论:所有的跌倒、瘀伤、断胳膊断腿都是因为破坏了某个隐秘的秩序而付出的代价。即时的惩罚。


***

再没有家。没有可以回去的地方。我的房子是一座废墟,一个公墓。你也许渴望坟墓,不过得努力在那里生活。

***
我没有天赋。我不是在说文学市场上的情况:我是说我就这样看自己。我只是为自己写诗,像这些笔记,只是为了把事情想清楚,就是这样。

***
灵魂有两个明显的层次。一个是“我”——反复无常,易变,不确定,它从欢乐跳向绝望。另一个是“灵魂”,它是稳定、肯定、坚定、谨慎、敏捷、机警的。

***
我接受阴影的恩典。留在黑暗中的恩典。

***
上帝是现在时。所以才如此难以抓住此刻。上帝是当下永恒。我们要么追逐过往,要么逃进未来,将我们的全部希望放在未来。然而,信念、希望和爱必须在现在成熟。这就是为什么我们忽视时间,浪费时间,消磨时间。我们在扼杀上帝。

***
祖父说,就是现在,在他八十六岁的时候,他失去了信念。也许这也是恩典,摆脱所有的依靠学习走路,甚至在没有信念恩赐的情况下,在黑暗里,继续走路。因为这是我们进入死亡的方式。

***
跟沉默一起写作。Iesus autem tacebat.——来自沉静的诗。J③仅仅通过沉默对我说话。沉默比词语更难也更雄辩。


***
我感到想哭,但我拒绝了宣泄的快乐,因为雅内克④应过来的;而他打电话说不能来了,因为他要给腊肠犬洗澡,它没有要去见莫尼卡•泽洛姆斯卡的狗。一件大事。所以我哭,流物质的泪水,而非精神的泪水。电话里我的声音是红肿的。

“孩子呀!”Z太太说。


***
怎样写才能使诗尽可能接近沉默?禅——弹奏没有弦的琴。

单纯——当然。但是怎样单纯?什么样的单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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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人类的世界里一切都是混在一起的。没有纯粹的状态。甚至死也是某种意义上的生。考古学——末世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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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认识一个马克思主义者,他想用“形而上学”教育他的儿子。“这样需要提供更多,”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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坟墓是门。没有人看到基督从死者中起来。一切都在于“信念”。上帝总是藏在一个“不确定性”的斗篷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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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关于“分散权力”的理论每天都得到证实。权力分散分布着,就像安徒生童话里的镜子一样,几乎每个人的心里都粘着一点碎片。教师——学生,医生——病人,销售员——客户:所有这些关系都在权力和依赖的层面上形成。这是一种体制的疾病。就连院子里的清洁女工,也会对房客们从阳台上乱扔垃圾的行为大声嚷嚷。但那些垃圾只不过是院子里唯一的一棵树上掉落的花瓣。
“把你的狗便清理干净,”她对我大叫。
即便我没有狗也不妨碍她这样说。她也有一点点儿权力,有权大喊大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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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内卡:“像对待分离的生命一样对待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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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鲁诺•舒尔茨:“成熟到童年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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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伪装成一个超重的老女人,四处走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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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的梦里,什么也听不见。梦是无声的,像默片。或者像放映机中断放映时,观众突然开始跺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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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在诗歌里一样,我们通过相似性识别事物。通过隐喻。这样,我们将它们拢进一个更宽阔的系统里,它们不致单独地悬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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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的忧愁要变为喜乐(Tristitia vestra vertetur in gaudium.)——内心生活的炼金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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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经里的人由三部分组成:灵、肉、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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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保加利亚回来,发现艾瑞娜•柯若尼斯卡在十六号去世了。佐西雅•科热伊沃陪她到最后。她说她得到的超过了她付出的。现在我不害怕死亡了,她说,死亡是一个美好的通道。

他们将耶稣受难像放进棺材,《福音书》和她的笔记本在边上,还有她女儿、丈夫的照片,卡夫卡的书。为死后生活准备的行李,这些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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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美丽而闪闪发亮的甲壳虫,它们靠粪便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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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时代堕落的记忆留存在秘密警察的文件和档案里。有时候,国家应该为患上健忘症而祈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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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不。绝不。绝不。我可以整本笔记写满这个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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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内克电话打来报告重要消息。您的孙子长牙齿了。他们喂食小雅可布时,它碰着勺子,发出叮铃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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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圣的不”,请垂怜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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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很小的时候,我总是震惊于人们说我是一个孤儿。现在我诧异于他们称我寡妇。他没有死,他在我身边长得太高了,我够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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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翰福音》8:1-11。关于那个行淫时被拿的女人。耶稣究竟写下了什么?人们认为他写下了原告的罪。那么他为什么那么做?

他们以摩西的律法威胁他,律法上说奸妇必须用石头砸死。法律写在石上。文字、符号是法律最初的宣示。但是耶稣想对他们表明,如果法律与生者发生联系,文字的法律就是空洞的。他将他的符号写在沙上,写在尘土里,风在任何时候都能使其散播。摩西的律法写在石上而爱的律法写在沙上。它不能以死的文字刻在石头上。每一块他们砸向那个妇人的石头,都有那打碎的石板上的文字。人们在石上写字是为了文字持久。上帝却毫不犹豫地将他的话写在风中,因为他知道它不会丢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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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奥古斯丁——莫扎特。我喜欢看到这两个名字在一起。相同的精神的广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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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欧根尼,住在一只木桶里,有一只喝水的碗。有一天他看见一个男孩用手喝水。于是他把碗打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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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巴维尔痛苦。
因为雅内克痛苦。
报纸发表了一篇肮脏的政论。
但我还是微笑着,外出散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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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到家
为了确认
无家可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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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信”的武断确定。和“信仰”经常的不确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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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笑,通过一张因痛苦而僵硬的脸。微笑,至少对着上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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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歌里的单纯就是谦卑本身。我们知道我们想说的超过了我们自己,也许甚至存在于表达之外。我们只能留些简单的记号,可怜的结结巴巴的句子。甚至疑问也趋于夸张之言。

诗歌是一种“想象的行为”。想象的过失在于骄傲;它可以被收买。它是卖弄风情的,自我肯定的。它是一种创造的姿态,但它不是创造,是一种姿态,一种越俎。想象是一种跟诗的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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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作家被他们的妻子看护,享有工作的乐趣。一切对我都更有意义:洗衣服、去杂货店、接受邀请顺便拜访某人、烫平巴维尔的裤子。然后我在桌边坐下来,不记得这些是如何做的。只是有时诗行像猛禽一样袭击我,不论什么时候、什么地方。它们要求被记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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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喊我的影子就像喊狗。然后继续赶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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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我和我的大儿子一起长时间地在家里。他有些遥远和陌生。好像我是空气。“我不知道你想从我这里要什么,”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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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edicina verbi. ——词语的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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躲避老年。爬进地板的裂缝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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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通往卢布林的一个“动物屠宰场”(一个令人厌恶的词)的路上。有人牵着一头母牛到屠宰场。母牛垂着头。它知道。它有着人一样深深的悲伤。只要我们还在吃动物的肉,我们就是野蛮人。

你不应该杀生——理解这条诫命,也应该把它们包含在内——你不应该杀生!
一群鹳,刚好经过加沃林⑤。一片满是鹳鸟的田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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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伤——这是联系动物与我们的最高贵的东西。存在的悲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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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都只是一种期许。幸福、爱、生命本身——这一切多好只要……

诺维尔德⑥所说的“匮乏”、“需要”。“世界的污点是被剥夺的状态”。

你不必寻求实现,期许已经满足我们饥饿的要求。饥饿能使我们满足。饥饿是饥饿的礼物。需求诞生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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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路人,告诉波兰。有本书的题目,我永远不会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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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查决定依据81年7月31日颁布的法令,《关于出版物和展览的控制》第2章第3条(见《官方公报》,第20号,第99辑:1983年,《官方公报》,第44号,第204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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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没有屈服于它的人,压迫不会有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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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努什•科扎克⑦在一次广播讲话时说:“我逃避青春,就像你们逃离疯人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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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扎克:“小委屈来时,不值得哭泣。大委屈来时,你忘了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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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梦见科扎克,我心神不宁。我每天只能通过阅读他的书和关于他的故事与他会见。我感到他的存在,就如我亲爱的亡夫。而我为此只写过一首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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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扎克(摘自“与神一对一”):

感谢你,造物主,感谢你造出长鼻子的猪和大象,感谢你撕碎心和树叶,感谢你赋予甜菜以甜蜜。感谢你,因为夜莺和臭虫。因为姑娘有胸脯,鱼能呼吸空气,因为我们有闪电和樱桃。感谢你教我们以奇特的方式繁衍,感谢你给石头、大海和人们以思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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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L.R谈科扎克的《疯人参议院》的公演。我们选择什么才不会遭到反对呢,乏味、一成不变。我们生活在我们自己的监狱里。我们不能选择、不能坚持我们的价值,相反我们在想:这能通过吗?审查官员会怎么说?所以我们的双手被束缚了,文化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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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儿们被遣散之前两个星期,他们排演了罗宾德拉纳特•泰戈尔的《邮局》一剧。小阿布拉沙扮演了那个垂死的孩子。

有人问科扎克为什么选择排演这么一个悲哀的剧。他说他们必须学习恰当地接受“死亡天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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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早上醒来时,我找不到我的脸。只有一副痛苦的面具。我想成为的,不止于是一个母亲,我想成为一个朋友。但是导演叫我们安静。你不能选择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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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帕特农神庙,什切潘斯基⑧写的漂亮文字。我厌恶漂亮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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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夜里无眠的时候,一个念头出现在脑海里,似乎很重要。我在黑暗里起身,把它写了下来。早晨我读到:“我去寻找孤独。而孤独找到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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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P问我:“你认为约伯从神得到第二次机会生育的孩子们事实上能够幸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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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风中摇曳的芦苇。这是伟大的诗人、拿撒勒的耶稣所下的定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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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可•奥勒留:“事物不触及灵魂:它们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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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母亲不只意味着以苦行为自己的罪忏悔,还要为孩子的罪而忏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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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音书》里的梦。《圣经》里的梦。关于它们我已想了很久。它们是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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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判处死刑的人的文字。在一个单身牢房的墙壁上划出的词语。像那样去写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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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人耶罗尼米斯⑨:“哦,孤独,生下那造就伟大国王之城的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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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ereshit bara Elohim et hashamayim ve’et ha’arets.
开初上帝造了天和地。
希伯来文神圣的第一句。好像要打动上帝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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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苦。意味着上帝近了。恩典——仿佛一次没有麻醉的手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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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她一直就是一切,像在古老的《圣经》的歌里一样。这整座房子都在她的操持之下,她生孩子,她纺线,她编织,她做饭,她洗涤,她缝纫,她给他们穿衣喂食。她忍受背叛和离别。

现在她坐在空屋前的台阶上。赞美的歌很早就写好了。她想:
——不,我不是为此活着。
重负一直就是她的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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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经》是起源,是源头。但每个开始也在我们里面,我们每个人都拥有自己的《圣经》,各自的《传道书》和《启示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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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凯瑟琳的回忆录(1922-1923):

我爬上山头并询问上帝我该怎么做。上帝回答我说:像纯净的水一样流过,平滑而安静,并在你自己里面,反映出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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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的缺席和存在里赞美他。他的缺席只是为了测量你的眼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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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俄伯⑩。尼俄伯——就是我。就是每个被遗弃的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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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永远记住巴维尔和我在那些漫长而艰难的岁月里所掌握的那种救赎方法。把你自己带到一个新的层次,更高、有富于智力的层次。和儿子在一起的那些年对我很重要。我认为那是真正的友谊,完全的理解,没有灵魂上的隔膜。
但是,那也就是看起来如此。只在一刹那间,他就转身离开,跟着他的新娘,照着《圣经的》的指示。现在只是简短的、程式化的会面,脸颊上轻轻的一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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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世纪的警句:“那三十年过去了,像一记皮鞭,打在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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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记得探照灯的样子,它在轰炸时照亮作为目标的地方和人们的心。它是光。它是耀眼的黑暗。耀眼的黑暗——在我心里。死亡耀眼的黑暗。孤独耀眼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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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存在,因此我将不存在。”(斯罗博德尼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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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十字架之路,我的冬天之路。通向他死去的双手。那最后一天,我知道我将失去它们,所以我将它们拽向一张毯子。可爱的、精致的双手。我为何拽着它们?我如何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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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中间,那说得最少的,是最睿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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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西雅•K的丈夫要死了。他从未看见过这个世界,但他被下雪迷住了。他叫他们打开窗户。雪和死亡一起进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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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帝关于生命的书,来自于“逃离匿名(状态)”的渴望,逃离众人。但愿上帝至少看见并记住我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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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能将一个人占有。在所有戒律里,这一条应该排在第一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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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Z交谈。生物学的世界。“未来的生命,”他说,“会和现在一样,但一切都会得到提升。上帝将以他的想象照亮生命,并将它拉向他。” 

作为一条法则,雄蛾没有消化道。他不需要。他头上的神经群,通过嗅觉准确无误地将他引向雌蛾。他能在十二公里之外辨别出她的气味。他使她受精,然后死去。那就是他生命的高潮。那就是他生命的时间。生物学决定每个活的生物的时间。它取决于每个个体生命的时间和解剖结构。
人也不可阻挡地走向他们的目标——死亡。在死亡里,他们被完成。只是,跟蛾子不一样,在路上的时候,他们会失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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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当天走了。在我谈论我的房子已是一座废墟时,他非常害怕。这使他恐惧,就像“死亡”这个词使其他人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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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次在作协的集体诗歌朗诵。斯罗尼姆斯基【11】带领的三十名诗人。我想起了卢德米拉•马扬斯卡【12】的诗句:“垂死的人不是那个出生的人。”奇怪:在他们的作品中反复出现肉的主题。也许是因为商店里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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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幸、个人的灾难中断了我们内在的时间。客观的时间在继续——但我们却像水中的稻草在打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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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作品最好是被看成一种孤儿的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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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关于《圣经》里的梦。梦是我的专长。《圣经》是人类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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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早上开始,“绝望”就昂着它的头,像一只忠实的动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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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早晨,我突然看到了我自己:我在那里,我迷失在思里,我不知道是什么围绕在我身边。你能够一直思,直到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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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痛苦在哪里,你的心就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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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伯来语。我亲吻它,像亲吻一本神圣的书。时间蜷曲在它的字母里。扫罗与大卫在这里走动,流放的诗人在哭泣。甚至沉默也在说希伯来语。上帝在这语言里是沉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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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物怎样忍受孤独?在我们去波兹南的时候,维斯瓦娃•希姆博尔斯卡告诉我,她的刺猬独自爱上了一朵金雀花。我会变成一只妄想的刺猬吗?我不想爱上一朵金雀花,无论它叫什么名字。我只想别那样。远离孤独?这是我不断在问我的谜题。自由要求孤独,但孤独会成为束缚。我以思考的头,撞击墙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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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多地谈论自己,就像是把内衣外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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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比埃利泽:“假定所有海水是墨,所有芦苇做成鹅毛笔,天与地做纸,而且每个人都是书记员,他们也不可能记下我从《摩西五经》学到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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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想想:你最后的梦,不会被写下或讲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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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绝对缺乏幽默感。可怕地认真,忙碌,总是满口大词。他像坦克冲向一群苍蝇,讨厌的、嗡嗡响的活苍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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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希伯来语学习在继续。有时我有一个印象,这语言是不真实的,它是一种我已接受的奇妙的构造,如同一座梦中的宫殿。这个印象来自于我的辛苦研究具有的纯然乏味的性质,因为只有我的上帝会以希伯来语与我交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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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沙城外森林里的杜松。我不知道有多少那种杜松,如海沙。它们站着,挤成一团,就像隐秘、沉默的戴着帽子的人物。它们走在我们身后。我回头一看,它们停在路上,像僧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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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适合我的笔记本的题目——“象形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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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波瓦兹基,与神父J交谈。晴朗的日子,几近暖和。孩子们在士兵的墓地间蛇行。营房区已经亮起小小的灯火。我们谈论身体和灵魂。我们谴责身体造成了所有坏事。是时候给身体休息了。不是身体的错。身体,一个贪吃者,只是需要肉排。灵魂,微妙的灵魂,需要更多、更坏的东西——权利,荣耀。“在梦里,”神父J说,“身体与灵魂相似。”

我们在墓地间穿行有十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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雕塑家有一个仿佛雕刻的头。脸上深刻的皱纹。我们的专注和激情留下了记号,缩写的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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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祖父斯坦尼斯拉夫•希皮洛九十大寿。他仍然充满青春活力,引人注目,白色的大胡子。他保持着军人风度,爱玩学童的恶作剧。他才从位于纳列佐瓦的疗养院回来。当然,他很能迷住护士。在弄清楚了是谁坐在了他那一桌后,他就告诉身边的每个人,说另外一个人是聋子。所以,他们一坐下来后,我们就开始大声说话。为了让祖父高兴。墙上的痕迹使他产生了灵感:“沉默能够治愈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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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歌》是极好的情诗:将它降格为讽喻诗,恰恰是粗鄙的。经文的力量在于其字面意义。铭刻在字面意义之内的,是神秘。但我们卑贱的手无法企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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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无法忍受对称性。克里西亚和路德维克反复问我另一个寡妇的事。

巴维尔和海伦娜,给我们两个做母亲的,带回来两张票。
我感到兴奋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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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齐尔(论里尔克):“(他)通过最微小的事物,与最伟大者联系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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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不想要它,你的身体还会从死者中复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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聋哑并不是沉默。它是我的血液无尽的、令人难受的喧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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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祝福的手里不缺少祝福;在空间的贮存库里不缺少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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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大地的羊毛。这些微小的植物,深而广地缠绕着地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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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体验金的网址人的警句:“燕雀安知鸿鹄之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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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的“新诗”:

在你的发丝间睡眠随音乐摆动,
在你的掌心里果实以人类的语言讲话。

它与我有关。我还能做些什么?!

我母亲的心啊,不要作证反对我。

            ——摘自《词语和泪水》

那首诗里的痛苦仍然令我窒息。

回来吧,像你现在的样子,在河流的破碎里,
在沼泽的噬痕里……

那是瘴气,仍然折磨着他,在他回到波兰很久后。

回来吧,带着被冰雪洗净的身体……
回来吧,带着被烧黑的弹药筒。

            ——摘自《安娜》

《安娜》是他最伟大的《雅歌》。唯一可能的作品,在战争的苦难之后,在流浪之后,在他的父母死亡之后,在他忍饥挨饿之后。

“在回忆里,我们互相依恋,”杨说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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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木德》:梦是它自己的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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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些事物,最好不要被词语(这一钝器)触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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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有关蔚蓝大海和大象的梦。一匹善良的大象,从水里找回了我失落的眼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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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一辆红色小车里出来,绿像一只蚂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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凯撒维斯帕先,在他死前说:“可怕。我感觉我就要成为一个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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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波瓦兹基的谈话。神的王国,不是另一个乌托邦,它是分散的现实。真理和善所在的地方,天国也就敞开。你的国近了。

***
以一个主人公的死结束故事太容易了。死亡是悲剧和冲突最简单的解决方法,这是剪断,而不是解开结扣。但是,大多数作家除了用“死亡”的办法,不能对付。

***
从童年时起,我就喜欢盒子。我在其中保存那些可怜的宝贝,碎布、玻璃片。后来还有书信、家里的纪念品。现在却没有什么用了。你能将爱存放在那个盒子里吗?即使最后那个大盒子,也不能装下一个人。

***
多好的工作:做果酱、缝纫、织补。织补虚无的破洞,擦去深渊,缝合痛苦的正、反面。

女人一边做这些,一边小声哼唱。

***
黑河流经我
黑河环绕我
黑河抓住我
黑河流向黑色的海
将我抛到黑色的沙上

***
——“你的生命是一个数”,时间说,仿佛一个毕达哥拉斯派哲人。
——“我的生命任何时候都会脱离你。”
——“它实现我,证实我,完成我,确认我。”
——“我是时间之外的东西。如一段旋律,在最后一个音符之后,听起来才完整”。
——“时间和音乐。我同时就是二者。我不知道我是如何发生的。音乐写在时间里,但它赋予时间超越数的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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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雅可布,一个正在学习技术的孩子,把世界当成了一个大机器,一个他可以按下键盘的计算器。

他问:“谁关掉了暴风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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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觉的暗夜”。背负十字架的圣约翰。没有诗歌,因为诗歌需要事物,需要事物的梯子,诗的天使沿着它们上升或下降的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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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洛伊德认为,每个人都有一个固定的情感储存量。所以,如果你爱另一个人,你就较少地爱自己。

弗洛伊德是错的。爱不会枯竭。它是以利亚【13】和撒勒法的寡妇的奇迹。我们爱另一个人越多,我们就爱自己、爱别的一切和世界越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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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神疾病,被认为是作家的障碍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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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德格尔:“提问是思的虔诚行为”(关于技术的演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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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S.问我为何要学习希伯来语。我为什么生活,走路,早上起来,吃,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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荷尔德林:“在悲哀的时代,诗人能留下什么?”

海德格尔:“对于希腊人来说,存在和美是同义词。现在,美成了糕点师的事。”

荷尔德林:“任何持久的事物,仍然是诗人创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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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约翰的睿智之语:“不完美的习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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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学习以圣约翰的眼睛来看我文学上的失败:“进入路径,意味着离开你自己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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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岁的雅可布,在曾祖母的坟墓前。他告诉他的祖母(另外一个人),说他把鲜花留在另外一个人的桌子上了,这使公墓快乐。

***
经过百货商店时,阿尼雅告诉雅可布:
——“在那个大商店里,你可以买到任何东西。”
——“在哪里你只可以买一件东西?”他问。

***

小鲁塔只有两周大。它们第一次给她穿连体衣。

噜啦噜啦小树枝,噜啦噜啦噜
在创造的各种渴望中

她的祖父在很久以前就为她写下这些句子。今天,马切伊•马耶夫斯基在电台又读了它。还有:“哦,最亲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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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做子夜弥撒时,天空明净。满月。繁星。我回家,褐色的云被风吹着,横扫天空,好像大风在追赶月亮和星辰。天气暖和。神诞生了。

***
亚伯拉罕•赫施尔【14】:“看起来像块石头一成不变的,却是一个戏剧。看起来自然而然的,最是不可思议。没有什么崇高的事实,所有的只是神的作品。”


***
耶德雷伊•杨——这是那个新生儿的名字。作为一个三方的祖母,显然,我应该买一件无比鲜艳的罩衣。我承诺。

***
野草莓最是令人心灵震荡。
野草莓最是适于世界的尽头。

***
梦。一个邮箱,像皱缩的苹果,像一个人的脸。我手握钥匙。我将钥匙对准嘴巴似的缝隙——什么也没有。我又将钥匙对准眼缝似的地方。邮箱是空的。有人在笑我盼望收到信件。

***
我梦见我要洗澡。我进入浴盆,但里面全是书,没有水。你不能用书洗澡。

***
杨卡的母亲病了。一侧的肺坏了。她很虚弱,但她站在死亡的高山前。

***
“当人遇到大山时,伟大的事情就发生了。”(我在斯坦尼斯拉夫•温森【15】的书里发现的古老佛教的一句格言。)我想马上加上一句:这也适合于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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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茨凯维奇写给戈申尼斯基【16】的信(1839):
“日历和祈祷书,是一个人最重要的书籍。”


***
聋人徒劳地祈祷沉默。盲人渴望真正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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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真话。以凿子。以词语。以沉默。以生命。

***
一棵被闪电劈开的树。敞开,并且一直像上帝一样碧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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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想到基督,我总是被括号里的一个短句打断:他完全是人性的(除了罪)。“除了罪”,这句话使我很不愉快。我想起《福音书》里基督所有软弱的时刻。也许,某些像罪的东西,潜伏在那些黑暗的时刻里?比如,当他从圣殿里赶走放债者时,他的愤怒稍稍有点过分?有时,我希望有一个在罪里的、而不是受苦中的兄弟般的基督。虽然我知道,他的“无罪”是他的神性的标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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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我们自己,我们并不想要“不朽”:那太可怕了。我们只是为了我们的家人,为了我们心爱的人而想要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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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然听到的:她活得像只鸽子,死得像只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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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西奥•柯辛斯基告诉我,他的双胞胎女儿在学校得到这样的作文题目:大人们对我们有什么用呢?显然,这一问题是早就设置在课程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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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利亚斯•卡内蒂:“也许每个人的灵魂必须至少有一次化身为一个犹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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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上了年纪的工匠,一个铁匠,告诉我:
你一定要尊重铁。我是说,知道怎样对待它。铁匠铺的音乐,对我来说是天使的歌。夫人,您不知道,铁的气味是多么美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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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人再议论他写诗、写文章、写随笔。每个人都写字。而这,的确就是写的结果: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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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克塔维奥•帕斯和他杰出的随笔:《革命的曙光》(1974):

革命的曙光升起于线性时间的危机。未来的坍塌。出现于为现时辩护的青年运动。官能性的爆炸——身体是礼物。先锋艺术的危机。先锋追寻永恒的新奇性并将它转换为新的专制。所有革命都沦为统治……没有一种艺术不创造一种风格,没有一种风格最终不会湮灭艺术……剩下什么?首要的便是为垂死的人类辩护——幽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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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投入深渊的卵石。
我头底下的岩石——雅各的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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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独的空间。太空的一个缝隙。深渊的眼。深渊是一个夸张的概念。绕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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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的声音融入——沉默。
所有的颜色融入——白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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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变成灰白。不是头发,是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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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我重读最近一条笔记,仿佛它真是我写下的最后一条。最后一条会是什么样子呢?
有时我想记下这些思想和情感的碎片,只为等待那个最后的句子,那个将会揭示一切的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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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尼雅告诉我,耶德雷伊(十八个月大)去坐了旋转木马,头一次。他并不热情,但是表现得很有尊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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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默恩告诉我,他积累了足够一生的学术资料。
我以《塔木德》里的一句话回答他:“Lo alecha hamlacha ligmor. ——完成活计不是你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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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的灯合起来制造了这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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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太太说:“就是在这儿,在这个桌子边上,我除去13磅的醋栗的核。结果我发现,根本不必这样做。但我告诉自己:起义的时候,你活了下来,你受过伤,今天,你也能够迈过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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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父说,他在所有喜爱的照片上,都做了十字记号:穆拉(我的妈妈),我的父亲,J。他是在道别。他想起会计师米泽拉茨基——死于一次摩托车事故,他想起那些对他做过理亏之事的人。然后他开始想那些被他不公正对待的人,希望他们原谅他。他遇到过一个走路不便的年迈的女人。他搀着她的手臂,绕着公园走了两圈。于是他意识到,他从未想到帮助人们,而他此前,那么多次看到走路缓慢的人。

夜晚的时间在流逝,他在估计剩下的生命。他又吞下一粒安眠药。一点时他睡着了,四点醒来。他做了早礼拜。他不愿扔掉那些已经枯萎的花,因为那是我带给他的。我可能也会这么做。这里,在家里,有一位父亲,他的女儿来看他。她带他去散步,脸上洋溢着喜悦……爱是当你任何人也不拥有时,你却能善待每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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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本释经学的动物寓言集。我还是想写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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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写诗的时候,无数次划掉连词“和”。即便如此,看起来还是太罗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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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缓慢地从我的身体撤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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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踏上我的旅途前,我去看望祖父。我看到他躺在床上。早上他披上衬衣,但他没有力气穿好。他躺在发霉的小屋一角。我给他倒橘子水——他唯一能进食的东西。他再次向我提起,在涅维什见到阿尔布莱希特•拉迪维尔(Albrecht Radziwill)【17】的事,说着说着他便精疲力尽了。我将一只琥珀放在他肩胛。我留下鲜花。我不得不走了。现在他要留给人手不足的家庭和讨厌的管家摆布了。在回来的路上,我以妈妈之名祈祷。我祈望她能做些什么。但她只能通过我做些什么。她在寻求我的帮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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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淹没了我。它们像野蜜蜂一样来到我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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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mich”一词的意思是:“如反刍的食物样的东西”。母牛的胃消化过的内容。在俄罗斯饥荒时期,人们把它掏出来,煮了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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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死搏斗’——托马斯•阿奎那常常说。”——米沃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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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在圣经上花费时间,并不能免受惩罚——你逃不脱。”——米沃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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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颅之下,宁静之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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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父要死了,但他依然每天穿戴整齐,躺在他的床单上,穿着便鞋,而不是拖鞋。他想从容地、有准备地死,像他活着时一样。他能吗?……在他睡着时,我离开了。我抚摸着他憔悴的手,向他道别,这并没有使他醒来。

死——像别的任务一样,它是人之为人的一项任务,而它超过了我们的能力。动物比我们人处理得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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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冷的一天,但是晴天。蓝色的天空,一派秋天金黄的景象。我回去看望祖父。他病着,孤独地躺着,仿佛约伯。我离开时,泪滴流下我的脸。他说:“上帝也许垂怜我,要带我去见他。”
他,曾经像橡树一样坚强,从不表露他的情感……一只年迈的狗饱含泪水的黑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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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匆匆赶回家,桌上一本书等着我。莫里亚克,《笔记本》:

对于那些热爱基督的人来说,老年其实是不存在的,因为恩典一旦给与我们,无论什么年龄,我们永远都拥有它。一个在恩典里的人,任何时刻都处在他的灵魂的年龄。

这些话是为我写的,它们在等着我。莫里亚克在1966年12月17日写下这些话。那时他已经81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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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父到了将所有概念都“揭示”的时刻。我说:“睡吧。”他说:“永远的休息。”我说:“希望。”他说:“死亡。”我说:“好天气。”他说:“虚空。什么是天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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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去买条鱼做午餐。商店前排了半英里长的队。我去药店买药。药店关门了。我要买黄油——断货了。

一系列这样的经历之后,人就麻木了。
祖父像个孩子似的想要橘子水。当然,也没有橘子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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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件事,虽然还未天亮,我打开门进到他的房间。天还是黑的。我开了灯。在他的身体裹上白布前,我祷告了很久。他的存在充满整个房间。即便在我的聋耳里,也很清晰。

如果我以前做得不够、亏欠他太多,此刻我愿以我的双腿,跑过泥泞小路,去安排他的葬礼。

葬礼,12月21日,星期五。星期六,J的12周年祭。

我惊奇地看着我身边嗡嗡聚拢的人群,他们的篮子里装满香肠和鲱鱼,拥挤在节日的队伍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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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的香烟盒子里,保存着他的“宝贝”——我找到两片纸:他的文凭和1946年在莱切卡监狱开具的条子。黄色的纸,简单地用一个棕色胶带粘合在一起,隐藏着他命运的秘密。那个爱讲故事的人,他自己的故事是那么丰富、那么重要,充满具体的细节和人物,现在都随他睡了,他从来没有讲发生在他身上的重要事情。他总是在讲他人的故事。

他懂得家里每个人,能讲每个人生活里的事。

好心的、耳朵失聪的K太太,不知道他死了,说今天梦见他来看望她,握着她的手,但他的手冰凉。

——“你的手为什么变得这样冰凉,它们一直很温暖的呵……”然后她醒了,她明白了。为了他的最后一程,她点燃了祝福的蜡烛。但是,她迟了。我们都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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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后灵魂去了哪里?雅各•伯麦【18】说:“它不必要去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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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在靠近森林的斯科里默夫公墓神圣的黄土里,安葬了祖父。他活了92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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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我忙前忙后,装饰所有的坟墓:J,莱赫,皮埃托克,艾兹雅,妈妈(我的父亲、祖母,还有吉列克叔叔的坟墓也在那里)。
午后。为J和祖父的在天之灵做弥撒。
然后,我强迫自己回到全部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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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最后的一天。在地下世界的洒满痛苦和眼泪的镜子上,好天气弥漫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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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注:

①若什维基是波兰中南部著名的村落,历史古老,可上追溯到十三世纪。——译注。
②瓦茨拉夫•格拉莱夫斯基(1900-1972),波兰诗人、作家。
③J指作者的丈夫扬•斯皮亚克,1967年因病去世。
④雅内克是作者的儿子。
⑤加沃林,波兰东部维尔加河边的一个小城市。
⑥诺维尔德(1821-1883),波兰浪漫主义诗人。
⑦雅努什•科扎克,生于1878或1879年7月22日出生,1942年8月5日或6日死于特雷布林卡德国纳粹集中营。他是一个著名的医生、作家、教育家,社会活动家。
⑧什切潘斯基(1919–2003),波兰作家,曾任波兰作家协会主席。
⑨耶罗尼米斯(1450-1516),荷兰画家。
⑩尼俄伯的故事见诸希腊神话。她的十四个儿子因自夸而全被杀死,她悲伤不已,后化为石头。
【11】安东尼•斯罗尼姆斯基(1895-1976),波兰作家、诗人、剧作家,在1956-1959年任波兰作家协会主席。——译注
【12】卢德米拉•马扬斯卡(1923-2005),波兰女诗人、翻译家。——译注
【13】以利亚,希伯来先知,见《列王纪》上17-19、《列王纪》下2∶1-11。
【14】亚伯拉罕•赫施尔(1907-1972),出生于波兰的美国拉比,神学家,20世纪著名社会活动家。
【15】斯坦尼斯拉夫•温森(1888-1971),波兰作家。
【16】瑟韦林•戈申尼斯基(1803-1876),波兰浪漫主义作家、诗人。
【17】阿尔布莱希特•拉迪维尔(1914- 1976),波兰拉迪维尔王室的后人。
【18】雅各•伯麦(1575-1624),中世纪德国神秘主义者神学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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