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斌 : 闲居20首 | 诗人专栏 | 诗生活网 - 送体验金的网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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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居20首

◎黄斌



闲居

春三月的周末  在家烧水煮茶
拿起一本巾箱本的李义山诗集
或袖珍本的坛经  翻一翻
看到哪页是哪页  窗外
天空是灰色的  楼房各有各的
色彩  桃李已谢
绿树在楼房之间深浅不一地穿插
天空  楼房和树  都是沉默的
只有鹊鸲  在清脆欢乐地叫着
在啜茶入喉之际  我感到  
我们的存在都已被鸟鸣表达


蚕豆综合体

蚕豆花隐在浓密的叶间
张开带着紫蓝斑点的白翅
一大群三月的蝴蝶还没有起飞

只需要清明的一场微雨
蚕豆的拇指一粒粒暗中竖了起来
如果你扯开它绿色夹克的拉链

余下的茎叶  是蚕豆的老屋
在山坡上或池塘边
一个分子一个分子地衰朽  体验轮回


春天的定义

多年以来  我一直想用诗
给春天下一个定义
似乎没有比这更困难的事情了
美好  从来都不可能被规定
但我经历过那么多美好的春天
想到终有一天  我和春天将再也不见
我就试试吧  我的感觉是
在春天  每一朵花  每一片叶
每一根草  似乎都在说
是时序  让我在这里呈现出我的本然
而你看到的  只是你偶然看到的
我欣然进入你的目光
但我们从不在他者的目光中讨生活


日常感

活着  很多时候不过是忍辱而已
到处是必须遵从的秩序和规训
为稻梁谋  为狗粮和猫粮谋
为一只只蚂蚁顶着食物奔走
深感共鸣  甚至感同身受
或许这就是自然给出的生命政治
蚂蚁行进的路线  也是我们求生的路线
是的  不过尔尔
现在  我还是一只比较健康的蚂蚁
想到这一点我甚至有些得意
但人活着肯定不止于此
我不能只做一只奔忙的蚂蚁
虽说结局相似  不免困毙于坑洼
或终老于户牖  
虽说蚂蚁不能在它劳作的属性中成己
虽说我耗尽一生沉浮于世也不能成己


观碑记


小时候天天在竹山上玩
总会碰到一些墓碑
碑后  已经看不出坟的形状
所以我的印象中只有碑
日子久了  我发现
这些碑的格式都是一样的
碑的正中  都刻着
故显考某某老大人之墓
或  故显妣某某老孺人之墓
左边的落款时间
大多是从康熙多少年到光绪多少年
碑上的字  都是馆阁体的正楷
这些在满山枯黄的竹叶上
稀稀落落立着的碑
像几颗没有掉完的老牙齿
肮脏  坚硬
那么多年
我从没见过墓碑前出现过一份祭品
也从没见过一个和墓主相关的亲人


与时日持续的对谈

那从不出现但又无处不在的
是什么  为什么我经常想收回
每一次伸出的手和说出的话
为什么这铁壁一样的不可能性
不仅是冰冷的拒绝
也是不容改变的超硬材料
我的悲哀是无法窜改自己
我想删除所有的过往
它虽已明确消失但为何又被一步步坐实
这种对自我的恐惧
恰在个人的所失因记忆而反复重现
稍可庆幸的是还有明天  
还会有一张日光的白纸
对时日的虔敬或许是对自我的防护
惊世骇俗的事不过是平实地面对自己


春风

春风的和煦是诚信的
因为我们不能把倒春寒
视为违约
吹面不寒的流体
化被草木和土地
这精确的滴灌
普遍而又具体入微的爱
你看它细腻地剥开一层层笋衣
生成披满绒毛连衣裙的绿竹
把树皮切开一个个小小的豁口
窜出绿芽的拐杖和花朵的托盘
春风在我们这个世界病房里
是一个穿着有腰身制服的小护士
你看  在她粉色的背影中
一个冬天的病人忘了插在他血管中的针头


户部巷的那块锅巴

或许有人和我一起
见过户部巷的那块锅巴
是你吗  在一个微雨的清晨
或另一个有太阳雨的懒懒的上午
那块锅巴  是红铜的颜色
是户部巷风味小吃街人海中
一面熠熠闪光的铜锣
它被一双粗糙肮脏的乞丐的手捧着
徐徐而行  像稻子的金黄令牌巡街而过
满街的烟火  都在烘托着它
细雨和日光齐心协力
提高了它的像素并让它清晰无比


感谢每天我都在鸟鸣中醒来

这些天来  鸟鸣之后我便醒了
这些纯粹清亮的声音
都是无价的礼物
感谢它们  给我新的一天
一个如此洁净  晶莹的开始
玻璃珠似的有了第一次滚动
有时我还会联想到松脂和桃脂
或者琥珀似的彩芯中虹状的浮动
起身后  有时我会在阳台上看到朝霞
像是对幽暝中的听觉一次确实有效的认证
不过我最留恋的  还是未起身之前的
那些一滴接着一滴的听见
发出  君  君及吾的  是白头鹎
发出  落滴雨着的  是斑鸠独有的深沉
相似的还有布谷 
鹊鸲的声音婉转清越 
甚至是符合平仄的五言
把我封闭内视的目光变成了拉直的棉线
当我像听够了这些鸣叫  睁开眼睛
窗外的天光正好刚刚发白发亮
这是多么精确的早晨呀
感谢每天我都在鸟鸣中醒来


家柚

我家门前的绿化带上有一棵柚子树
它寄居于此应该不少于二十年
无疑  这是城里的房地产商
反自然的美学的牺牲品之一
自我居住于此  每天冬天
都会看到它挂满了一身的柚子
饱满  金黄
这是它生命的自然规定
虽说不是正果  我家附近的邻居
没有一个人会想到去吃它们
有些好奇的孩子
会用竹篙或木棍  尝试打下它们
现在已经是春天了  不少柚子
已经掉落在绿化带的草地上
很有静物油画的效果  从外表看
它们和超市卖的柚子并没什么差异
前年冬春开始  我心情好的时候
会在草地上捡一个回家
放在茶盘上  不仅很应景
还会时时闻到一种独有的清香
我觉得它因此在某种程度上
也改变了我  有时我在思乡的时候
仿佛闻到的是它的味道


伶仃洋中思白海豚

在珠江入海口和伶仃洋
崭新的珠港澳大桥
恍若一座恐龙骨架建构的时代竖琴
光洁  坚韧
而白海豚在水中  依然守旧
守着自然不变的习性
汽车驰过如鹿 
咸与淡的水相互碰撞
勾兑着生存  过客和家园的况味
白海豚依然在这里歌唱  嬉戏
柔声  即是相互的关爱和呵护
有时  它们粉红的身体跃出水面
对着大桥  作出的是骨与肉的区分
但也像在用自己恒定的体温 
甩落身体上似乎多余的
伶仃洋咸涩的清泪


童年的吹火筒

童年的吹火筒  一直在灶边
上面的竹皮早已发黄  
落满了白胡椒末似的草木灰

童年的吹火筒  上面的竹节
像几根生锈已久的铁线
但摸上去温和  柔韧

童年的吹火筒  在我口中
把酸胀硬硬地留给腮帮子
吹出的气  把灶里的青烟变成红火

我的童年的吹火筒
一直在我身上 它就是我的脊椎
我的脊椎是一根烟火日久熏成的斑竹


春塔
   题老友朱勤兵所赠油画

那座禅塔到了春天也不禁绿意泛滥
边上的大树伸出枝条  更是绿叶满身  
是千手的观音  舞动出绿色的星点漫天
这一景  我总像在哪里见过并曾流连

其实我一直喜爱砖上的绿苔甚于浮屠
喜爱浮屠的形制甚于塔下的舍利或枯骨


一只足球鞋
   题老友朱勤兵所赠油画

我已记不清这双鞋的品牌
是阿迪达斯或耐克
那可是1990年代的奢侈品
买一双  要花两个月以上的工资
穿上这鞋踢球  一扫多年以来的业余感
鞋底的钉子  有一种特别的支撑和节奏
用脚弓或正脚背踢出的球
更直接有力  用外脚背如切刀般爽利
双脚真切感受到的那种恰到好处和妥帖
都来自它  那十多年  
在我家平房前的足球场上
那个绿茵构成的小场域
欢乐如众草挺立  似乎还在一寸寸长高
我们在一双球鞋和一只足球间旋转
我甚至由此对身体多了一些了解和认同
现在  这双球鞋被挑出了一只
画在一幅大约30x45cm的画布上
一付安闲的样子  鞋钉
像一头白胡子山羊发黄的牙齿
嚼着下面的青草  红白相间的鞋身
像刚刚擦过鞋油
两根白鞋带  伸向空中
仿佛在等待一只脚穿上之后   再把它系拢


撕邮票

那时我觉得邮票
是世界上的最美之物
每次获得一张新邮票
就像拥有和体验了一种新的生活
但我能买到的邮票太少了
于是我便在所有能找到的
敞开的公共邮箱中
去撕  为此
我练就了一门独特的技艺
有时  如果一张刚撕下的邮票
还沾着几根牛皮纸信封的黄色纤维
或邮票的背面有一丝脱胶
我会感到真实的疼痛
和不尽如人意的欠缺
但邮票丰富多彩的正面
总是立刻治愈了我
那是一段无比充实的日子
虽说此后我再也没有这样
明目张胆地去偷窃过美
但它意外地满足了我人性中的贪婪


逻辑修辞法

自相矛盾的事情
总是让我觉得很有张力
并充满兴趣
我觉得在存在的维度
它们不仅完全可以被理解
而且也能顺利地去践行
比如我的生日 
无疑也是别人的忌日
虽说悲欢不同  但都一样重要
而每一天都是一些人的生日和忌日
故知  每一日都很重要


题周南海兄所刻赠往往醉后陶杯

我一直尊重篆刻家对石头的态度
人的印和信  或许只有比之石头的质地
才相仿佛  而周南海更是一个
敢于面对所有超硬材料的篆刻家
我有一方他以前所刻的名章
是孔雀石的  是一种有纹路的绿石
每每我在作书后钤印
那块石头的超硬和尖锐的手感
会让我感到非同寻常的特别
这钤印的过程有如提醒和教诲
我在此世的名字  那么不容更改
被朱磦  鲜红无比的印在宣纸上
我每盖一次  便是一次无可逃逸的证明
前些天小聚  南海又现场给我刻了一个陶杯
已经是老友了  陶比之于石  柔软了很多
但陶也是泥土的涅槃  因为火
泥土贡献出了体内所有可能的油脂
我们称之为釉  在这个陶杯的底部
有两滴釉  恰恰凝住  在完成和未完成之间
这烧制的技艺让人着迷
而南海刻字的过程  像在我的皮肤上一针针地纹身


我只对具体而微的美好负责

我开着一家诗歌的有限责任公司
没有牌照  启动资金只是
我对这个世界一些琐碎的体验
它们在世间并不实存  
一直是抽象的  有时我用尽全力
拿出某个具象  也是不能被分享的
那几根白发似的琴弦的波澜
或刚刚挣破了内心幽暗的晶莹数点
隐显同在  并且相互遮蔽
如果谁以完美  理想甚至无限的名义  
来规范我  我会完全置之不理
我厌恶那些没有感性体验的更正确
我只对具体而微的美好负责
我热爱残缺甚于热爱完美


家树

在我家楼下  有三株大树
一株是冠幅近十米的木芙蓉
另两株是二十多米高的笔直的水杉
每每我到阳台上放松目力或吸气
便习惯性地看看它们
和十二年前我第一次看到它们
几乎没有变化
我心绪不宁的时候  也习惯
看看它们  它们似乎在告诉我
安稳  不仅是可能的  也是实在的
春天来临的时候  它们一起发芽
水杉  用的是细碎的点染法
亮出一小串一小串翡翠的小毛刷
木芙蓉先是长出鲜嫩的笔头
不几天就开始渲染一块比一块硕大的绿
这不同的力道  细腻  多变  蓬勃
我沉默的目光中浸润着一种莫名的欢乐
这么多年  我不觉把这三株树
当成了我的三株家树
我最多感的季节  是在秋冬
木芙蓉在仲秋开出的花朵成百上千
挂在树间  比节能灯泡还大
至少有三个月  我同时体验着星斗
灯笼  月季等和圆满  光亮  鲜艳
及其形状和质地相关的事物
但有的年份  木芙蓉却并不开花
让我的期待持续三个月
怅惘也持续三个月
而边上的那两株水杉  并排着
由绿变黄变红  像两座变幻身体的禅塔
展示着个体存在本有的沧桑
进入腊月以后  这三株大树
脱卸了所有的叶子
只剩下光秃秃枝条
干净  枯燥  像冰冷的思想


世界你好

世界你好   你才是恒久的存在者
我只是你的一粒微尘和偶然的虫卵
因为你   我之存在既真且合理
我之消亡   既真且合理
知道这一点   我并不沮丧反而感到幸福
因为我永远不会脱离你的怀抱

因为我永远不会脱离你的怀抱
知道这一点    我并不沮丧反而感到幸福
我之消亡   既真且合理
我之存在既真且合理   因为你
我只是你的一粒微尘和偶然的虫卵
你才是恒久的存在者   世界你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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