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厍 : 花事(组诗) | 诗人专栏 | 诗生活网 - 送体验金的网址

花事(组诗)

◎西厍



○桃花

没有什么比盛开在当世的一树桃花
更令人惊讶的了。何止惊讶?

有一阵子,我甚至有些恍惚,
隐隐听得踏歌之声,潭水就有了暖意。

桃花闻歌起舞,艳极无辜,
艳极无邪——唐朝的天空有多干净,

她就有多无邪。碧水勾引,
春风倒吹。她随意顾盼的烂漫,

曾被指摘为轻狂——
因为薄命,更难免遭人世揶揄。

她无所顾忌的丰腴也易被嫉妒灼伤,
就算如此,她依然不愿意与哮喘

肺结核和心疼病,有半点瓜葛。
佳人殒去时,像灰尘一样干净。

像黄昏一样,不愿意打扰尘世——
当我从恍惚中醒来,桃花已经落满了黄昏。


○月季

气温陡增至29摄氏度。
菜园里蚕豆荚的气味和疯长的豌豆苗气味,
土豆叶蔓蒸腾的气味,和柑橘花的浓烈香气

混合成令人眩晕的田园气息。
其实里面混合着更多植物的气味——
酢浆草、蓬蒿、黄瓜藤和莴蕖,

各种说不出名堂的杂草,和结荚的油菜,
我无法一一指出。这一切仿佛只是一个舞台。
舞台一侧,五朵粉色月季大得惊人。

五只无所忌惮的乳房,袒裸在春风里。
更多的蓓蕾撑紧了胸衣,
在扶疏的枝叶顶端,她们最多再忍耐十二小时。


○晚荷

秋风渐起,暑气渐消
晚荷有晚荷的风致和运道

她并不熟谙台风中早荷的破碎
对烈日下滚烫的池中之荷
也缺乏来自种族的同情

作为晚来者她是安静的
在怀秋自重的人那里
她能轻易得分,但她不为此劳神

她懂得稍稍倚重垂柳和桥栅的疏影
她懂得在秋风中完善自己

她对绕过机械与尘土
蹀躞而至的脚步不敏感
她对救赎凌乱的世道,不敏感

她孤单,或者不孤单
她粉红,或者青翠,都像一只玉钵
适合盛放和漏失,月光


○晚樱

一万朵晚樱盛开如一朵
一万朵秘境洞开如一朵

不要一朵朵叩问
只需细嗅这万分之一

细嗅风中晚樱,如登仙
细嗅雨中晚樱,会着魔

都是灵魂出窍的事
都是平空生出羽衣霓裳的事

不要轻易叩问其中任何一朵
一叩问,都是幻灭


○结香

窗前的结香开了
还像去年一样,开得寂寞

它不太被人眷顾
更多人甚至叫不上它是什么
美好的人啊
多愿意徘徊在别的花前
和别的月下

别忙着下结论
瞧那韧劲儿的幼枝上颤颤的
不打着两个缠绵的
结吗


○茉莉

今夜我不关心诺贝尔
我只关心茉莉
我从未有过关心诺贝尔的资格
而茉莉,我也才认识两天

今夜,诺贝尔再一次成为热词
谈论诺贝尔是多么时髦的事儿
而茉莉,是我从未拥有过的小女儿
她的芬芳唯我独享——
我和妻子,可以像抚养一个真正的女儿那样
抚养这迟迟才来绕膝撒欢的小女儿

我们历尽沧桑
而她刚刚在露水中咳嗽出自己
她是纯洁的,像一粒月屑
我相信她有同样纯洁的前世和来生

我知道对人类而言
诺贝尔总是关乎人类生存的宏旨
而茉莉那么小
只适合陪伴我和妻子的小生活——
一缕茉莉香,足以安抚我们
越来越缺少质量的睡眠


○白玉兰

除了雪,你是唯一无限接近冰点的白火
凌厉的倒春寒,雨水像助燃誓言一样助燃你
你是这个春天最早的殉道者之一
除了美,你无所奉献,也没什么可以缴械的


○迎春

作为出门最早的长女,你低矮得近乎美德
为了替怯于冒险的妹妹打探春天的虚实
你点上微弱灯火,垂下柔软的腰脚去水中
问瘦了一圈的锦鲤:湖水可回暖了些


○蔓菁

谦逊和质朴并不抽象,它们拥有的专属色
就是你抖动在凌厉倒春寒中的蓝紫
你没有太多机会招惹蜂蝶。你是十字花科中
唯一自带蝶衣的,却又主动拒绝了芬芳


○薮春

并不是嫌你的学名粗俗才以别称命题
你的确是早早占了一份春色,也红得深沉
你不屑自辩,知你者自然谙熟你的品性
你虽也喜温暖,却又最忌烈日


○橘花的立夏

五月之首。东南风
恰好把橘花的馥郁款款分送
我领受的那一份
已够怀乡之用。额外的便宜是
我惯以文字的杯盏
接养宜乎肺腑的香气——

由此,频频念及父亲所手植的
几棵橘树,它们在井栏外
在断续的立夏小雨中
寂寂地、白净地开着


○见槐花白

见槐花白,想起居易诗——
薄暮宅门前,槐花深一寸。

见槐花白,对母亲的牵挂就深了一寸,
内心的愧意,也深了一寸。

其实人至中年啊,
真见不得槐花白!

见槐花白,见槐花白,
就觉着日日有愧意,日日心不宁!


○殡仪馆的海棠

走过未知其名的一树繁花。
有人指着摇曳的薄红告诉我,那是海棠。
“海棠啊这是?”
我讶异在那里,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木樨有美意

这个岁数犹敏于花事而讷于人事,
几欲自封“花痴”,难免被人诟为“白痴”。
这种贻人笑柄的事聪明人决不会干两次。

且让人笑去。且属意花开四度的园中木樨。
难不成木樨也是痴了?这样的人间
也值得她回眸再三而不足,竟回眸再四?

木樨有美意呵,人间少“花痴”!


○碗栀之香(一)

风中有碗栀之香,我不该抱怨
风中有唾手可得的白瓷、素绢和雪,我不该
怀疑。风中有糯软婉媚
脆生又年轻的吆喝,我不该怀恨在心

那远了的年轻的声音终究是苍老了吧
因为我也终究是老了
可检点下来,我逐日衰颓的肺腑仍时有沸热之余烬
不肯尽退

内里到底还是深埋着年轻的病根,不肯老去?
风里又有碗栀香。只有这碗栀香
只有这白瓷、素绢和六月雪团入我肺腑
凉我沸血,解我鸩毒


○碗栀之香(二)

花中李香君,以冰雪之姿误入风尘
不掺一点杂质的瓷白与浓得化不开的香
是多么矛盾,又浑然天成
谁驻足侧目,都难免会感觉到双重眩晕——

在黄昏,这碗栀之香郁积弥日
但魅惑的力量不全在此,那孤注一掷的白
才是吞噬一切的漩涡——
我全部的黑暗和这个黄昏,都将被她吞噬

可谁又能真正从内部解开这夏日白雪?
蛊惑人心的香,和无辜的白
究竟哪一个才是她的本来面目?一个神秘复合体
外表孤独冷艳,内心白炽般燃烧?


○碗栀之香(三)

入梅。雨淫。碗栀惜香如命
收紧被雨水打湿的胸衣
在危机边缘,美人气色尚明
却大有转向黯伧的隐忧
 
你看不见她挣扎
正如你从来没有看见过她狂野
在背对世界的另一面
她任由雨水恣意泼打
 
或许她以为忍住就是
一切?持守半月的香气
眼看着在雨水中散逸殆尽。低气压之下
为了抱得更紧一点,她一言不发
 
除了被这首无用之诗记录的这个
沉默瞬间,潮湿的时光中她几乎一无所有——
在雨水中收紧的胸衣
终于开始一瓣瓣松脱。雨收。出梅


○致红梅

我想用一种平和的心境写你
就像写绿梅一样地写你
但终于不可能:在雨水中挣扎了月余
我渴望着霞光,哪怕只有羽毛那样的纤薄一片
你却给了我惊艳的半边天——

仿佛被灵感和激情烧坏了脑子的画家
忙乱中碰翻了一钵丹砂
在江南这诺大的、湿润的宣纸上
瞬息洇染了开来的你
攫住了我的身心

我说好啊,你就在我逐日老去的生命里秾艳一把
泼洒一遭吧,看我能不能为你
莽撞地、不计后果地掏出平生
所有的艳词,看我能否抛却陈词滥调
为你生生造一首,艳压群芳之诗


○致绿梅

我必须首先向自己的内心保证
我所见的,只是一粒粒饱满的绿,在料峭的
潮湿的风里,轻轻颤栗

我必须向你坦陈,因为惊讶我忘记了赞美
而这恰恰避免了
一次极其危险的轻浮举动

我庆幸
没有对你攥在一颗颗小拳头里的绿意
作无谓的猜测

我庆幸自己出奇地耐心
等那一阵暖暖的风来。风来时
你自然会撒手,把攥了一冬的绿意

悉数抛给世界
任由人们用微距抓你,用淡墨在宣纸上点你,染你
而红唇嗅你亲你,纤纤素手

折你;还有梵婀玲
如泣如诉地奏你……而一介江南书生
只会用汉字笨拙地记下你——

红尘滚滚我只记下你
星星点点的绿,记下你我的邂逅
在乍暖还寒的春天里


○再致绿梅

在我所不知的园囿
一株绿梅
受孕于漫长的雨季
她在一组微距镜头里颤动
她必已中蛊于阴霾中乍现的春光

我写下她的名字:绿梅
描画不是我所能之事
赞美也不是
甚至感叹,甚至怜惜
都不是我的事——

我只是逗留于一株绿梅
假如有一个脑袋凑过来
我只会对那个脑袋说:喏,这是绿梅
她中蛊于这个春天
过于吝啬的阳光

她的颤栗
源自她生命的内部
而不是外在的风
你是否从她淡到极致的表情
读出了欣喜,或者悲凉


○谁能与莲对称

自古爱莲人都认定
莲,就是自己的精神面影
所有爱莲人,无一例外地喜用浮词
所有爱莲说
表达的都是一场对自己的恋爱
莲,成为爱莲人的对镜自照

而台风过境时的荷田
让所有爱莲的人散乱不堪——
爱莲人在莲对面
正对或侧对,都构不成莲在镜中的
可靠成像

一些莲如烈焰
没日没夜燃烧几近癫狂
一些莲若处子,抱紧乳房
一丝春光也不肯泄露给长短镜头
和乱云飞度的天空

莲,比你想象的更冷
但她毁灭的热情谁也不能靠近——
这人世,谁能真正与莲隔空并蒂
谁能与莲对称


○唯有落花才是醍醐灌顶

海棠在阳光下变白,樱花在风中飞坠
你眼睛里的落寞,一日多于一日

这不过是又一次重复:重复回放
和重复预演——启幕,然后谢幕

无需揣测对方心境,你的,即她的
若在花下相逢,你就是她的镜子

她也是你的镜子。你们共同拥有
细密的裂缝和黯淡下去的时间

你们对惊人相似的境遇心存芥蒂
对美的不忍弃置,又让你和她惺惺相惜

你和她面对面,各自沉默、隐忍又矜持
花开的盛景曾让你迷醉

可是锦年如梦,一瓣一瓣在风中飞坠
你醒了:唯有落花能与你互换身世和命运


○尾随一场花事

一场花事轻轻铺开的时候
秋声已经四起
一场花事任凭风吹,不怵于打翻自己

尾随这场花事,一个人入秋
一个入秋的人轻易犯下闲逸散淡之罪
寻花问秋的罪证,他却懒得掩饰

他问候了一朵波斯菊
结果一百亩波斯菊向他摇曳
一百亩波斯菊,成为他拥怀入秋的妃子

在这场秋天的花事中阐缓半日
人或许视为堕落,他却自许为妥帖归宿
——不问鬼神,也不劳多问苍生

他终究是一个失败之王
一场花事的泛滥恰好供他吟风弄月
并且忘却与世事宵小的龃龉

他衣袂散逸,身形飘忽
他逐水而行,时不时看看堆在天边的台风云
他在内心静候所有必然的风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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