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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一个花园

◎衣米一



像一个花园
随笔|衣米一




拉雪兹墓地,是一个我想去的地方。我去后,在草地上坐一会儿。在随便哪一个墓碑前坐一会儿,你过来,碰碰我的头。

做十个俯卧撑,做十个深呼吸。将双手高高举起来,将腰低低弯下去。将清气深深地吸进来,将浊气长长地呼出去。

每天如此,每天沉默地做这件事。我的沉默与你的沉默几乎没有差别。只是我的沉默面对大海,你的沉默面朝山川,落日,平原和高原。

有时,你面对铁壁,我面对铜墙。


海鸥死在河边,米格说,这下它就是鱼的食物了。淳子想,是啊,死前它天天吃鱼,今天河水正好涨潮。今天适合河葬。

淳子将死海鸥放进河水里,寂静无声的河畔忽然鸟声大作。

从河心的方向飞来上百只海鸥,发出的叫声,像猫叫的声音。你想想,上百只猫一起叫。“它们是要吃掉我”,淳子说:“如果我不赶紧逃命。”米格说:“动物的尸体,你永远不要触碰。”

淳子和我,同在一个叫“谈花论草”的微信群里,米格是她的美籍丈夫,他们养了一条拉布拉多成年狗。


霍乱时期,河水混浊。凌乱的死尸堆放在挂黄色旗的甲板上,刺鼻的气味从河岸传来,那是他的城市。当时,他的女神——费尔米纳,被一个驴贩子养在家里。
 
他爱她,再也不回心转意。等到费尔米纳被一个喜欢穿白色亚麻布衣服的男人娶走,等到娶她的男人在一个华丽的花园被一只鹦鹉拿走性命。离霍乱横行于街道,船只,床帷的日子已经过去了五十三年。这期间,费尔米纳在他进不去的房间里睡眠,生儿育女,他在六百二十二个女人身体里,爬进爬出。
 
他说,他始终保持着童贞,为了费尔米纳——说这话的时候。她正裸露着下垂的双乳和松弛的肚皮。他和她,顺流而下,穿行在大半个世纪前那条哥伦比亚河流上。


与猫交谈,你会说一些什么。又有多大的把握,可以帮猫找回失踪的伙伴。虐猫的人虽然是少数,然而不会灭绝。

你寻找的猫将生不如死,如果它在那虐猫人手里。


听母亲唱歌,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我突然想起母亲是一个喜欢唱歌的人,在高兴的时候她唱南泥湾,映山红。用唱民歌的嗓子,唱民歌的表情。
如今,这位革命女干部老了,她和她的老丈夫一起回到农村老家。相濡以沫,养鸡种菜,义务参与村里大小事情的管理。修路,安装路灯,修建祠堂,婆媳争吵,夫妻打架。我打电话给她,听她说家长里短,说累。你就不能不管吗?我这样问她。

我让她到我生活的地方来,我说这里没有冬天,还有海。“你可以对着大海唱歌”。在她八十一岁时, 我在电话里对她这样讲。
 
我居住的城市,三亚的阳光一大早就照亮了房屋,街道。三亚河和临春河。海,东边的海和南边的海。
住在北方的人,更北方的人,他们涌入三亚。他们经历了太多的雨水太多的雪水。在三亚,他们打开身体,有病的身体和没有病的身体。三亚的阳光对着他们直直地照进去。


画一个蓝色小人,在海边,在大人旁边。等着被尊为王,或被奴役。破坏越来越大,沙变成泥,泥变成裂开的土,良民变成“暴徒”,“逃犯”,“卖国者”。
 
墓地变成荒丘,墓地又变成朝圣处。
 
每个人都藏有抵达之谜,包括小蓝人。我准备叫他海洋,我祝愿他顺利成长,并能幸免于难。

 

天气糟透了,阴着,后来又下起了雨。虫子猖獗,它们叮我放在餐桌上的食物,叮我的皮肤,在我的皮肤上修建墓地。
 
我们始终在这里,雨天,我们哪儿也不愿意去。你在工作室画风景,你问我,现在开始画海,是画成灰绿色还是灰蓝色。


那个男人对着公交车窗外竖起中指,窗外有行色匆匆的人,教育局门前有一对石狮子,树,以及被踩烂的叶子,以及开始不久的秋天和刚过去的节日。
 
无非是这些。竖中指的动作那个男人连做了三次, 像竖了三次旗杆,一次都没挂上旗帜。


一只狗在门口叫,五六只狗从门内冲出来。它们都站在门口,它们都叫起来,它们怒容满面地朝着同一个方向。

 
某某,做我的姐夫吧,我姐不写诗,她比我漂亮,也比我贤良。如果你对她好,她就会给你做鸡蛋炒西红柿。如果你带她去旅行,她就会帮你在路上找到幸福。

我姐十二岁时能歌善舞。二十二岁时爱一个军人。三十二岁时被丈夫殴打,四十二岁时,她独居。你把对我说的话去对她说,只对她说。她已经很久不相信爱情了,你就让她重新相信爱情。


只是为了去看你,我来到榆亚路口内进五十米。

欧若拉酒吧,在一个岛上安身立命的欧若拉酒吧。多像一个在岛上安身立命的卖春女,在晚上活在白天死,她的风情在于她的内部也许烂透了,我把她想像成是一锅粥,你却说她的肚皮像天鹅绒,像闪闪发光的繁星。


将一个地方围上栅栏,栅栏就成了隔离带,内外有别。

即使是用麻绳,木条和竹条搭建起来的栅栏,漏光漏风,看起来不堪一击。但,只要它立在那里,就是一个意志立在那里。在一部电影里面的一所学校里,老师告诉学生,栅栏外面有魔鬼,栅栏里面是天堂。学生们对此深信不疑,相信得最彻底的学生都得到了嘉奖。


习惯了以豆浆搭配油条,以小米粥搭配红薯,以咖啡搭配面包,或者以牛奶搭配油条,红薯和面包。二0一八年二月二十五日,我以红茶搭配水煮鸡蛋,水煮玉米,水煮芋头,也吃得干干净净。分出半个蛋黄给我的小狗,它舔我的手心,舌头温暖和柔软。


对着镜子给自己拔白发。左手翻出白发,右手举着夹子瞄准,拔断的却是一根黑发,连根拔起的也是一根黑发。直到高举的双臂酸痛,仍然不求助于人,拔错的次数越多就越是暗下决心要进行到底。白发终被拔除,你看我,是不是变老的速度减慢了一些。


平安夜,他和她相互送祝福。没有敏感词,没有争执,没有欲言又止,爱过的痕迹都被抹去了。恍惚从没有相爱,这两个生生死死在一起过的人,这两个因爱生恨的人,这两个走出荆棘放下了屠刀的人。


血管里有多少坏血,红色的血管蓝色的血管,有多少坏血去了心脏。谁真正了解自己的血管装了一些什么,只要是热的是流动着的,就以为是好的。

谁能看出危险就藏在心脏里,心脏跳动着,它也可以不跳。

每一天在床上睡去,每一次从床上醒来。幸存者睁开眼睛,幸存者就是差一点就死了却没有死掉的人。 

 

今夜风大,晚上十点的送体验金的网址银行大门紧闭,大门右侧墙角处,一场旧棉被,盖着一个人。我不敢更靠近地去看清楚被两张报纸遮挡的脸。昏黄的路灯中我也分辨不出那人的性别,他或者她时不时拉紧被子,同时把身体缩得更小,几乎缩成一团,今夜风大,一阵阵吹向这个怕冷的人。


“所有乌鸦都是黑色的”,成千上万只乌鸦,不同季节的乌鸦,不同国家的乌鸦,古老的乌鸦,现代的乌鸦。他们都是黑色的,没有例外。

所有坏人都是作过恶的人,杀人放火,坑蒙拐骗,恐怖袭击,奸虐妇儿。高居庙堂的坏人,混迹民间的坏人,他们比乌鸦狡猾,深藏起自己的黑。我总是忧愤于坏人逃脱惩罚,乌鸦洗不白自己的羽毛。


一次偶然的机会,凌晨四点我路过吉祥街菜市场。见几个妇女坐在暗处,轻声说话,低头择菜,她们头上戴着一个装了小灯泡的发夹。昏黄的光刚好落在眼前的菜上,形成几个小小的光环。凌晨四点,买卖尚未开始,卖家早已登场。

翻一本介绍犬类的书,日本银狐对小孩很和善,圣伯纳喜欢与幼童在一起,马尔济斯和拉布拉多,小孩子与它们相处很安全。西施犬,爱儿童。纽芬兰,又黑又大,却是小朋友温柔的玩伴。
 
我带我的泰迪犬出门,也总能吸引住小朋友的眼睛。狗狗,狗狗,他们这样叫着,用手指给妈妈看,他们的神情惊喜又欢快。不需要诱导和教育,孩子们与犬类就相互喜欢了。这些本能中显现出的良善似乎有着隐密的启示,比如与强大相比,应该更信任弱小。


能告诉我童年往事的人都走了。有的去了天堂,有的去了地狱,有的在奔赴黄泉的途中哭,有的在转世的路上笑。除了我父母,只有肖家娘还活着,她生养的十个孩子也走了两个,剩下的孩子分布在不同的镇,县城,市里,他们轮流回来看她,他们和她比赛着变老。

在过去,村庄繁荣的年代,肖家娘不用做农活。她的儿子们在田畈上种地,她的女儿们在山坡上割草,她的男人照料好几头耕牛,肖家娘做全村人都做不了的事,做媒、接生、治病、操办红白喜事,她记得我五岁时的事,一岁时的事,还记得我一个月大的事。


乐鲜艳的母亲突然疯了,她是肖家娘的大儿媳妇。
有人说乐鲜艳的母亲在山上砍柴时撞到了鬼。疯了的母亲最喜欢躲到门后面,有时躲到柜子里面,她总是躲在门后和柜子里面笑。

到了晚饭时间,种田的人从四面八方回到村子,大人们端着大蓝边碗坐在乐鲜艳家门口的青石板地上,小孩子们端着小木头碗,碗里堆着豆角和黄瓜。乐鲜艳的母亲是一个疯子,没有人觉得不自然,没有人感得奇怪,也没有人说过害怕。


钟声敲响,父母们出门去种地,我们出门去找团伙。钟声再响,父母们回家,他们把农具放在门口。

趁大人不在时我们玩什么呢。我和小十和亚平,找一处空地成家立业。我负责摔碗,他们负责补碗,我负责生孩子,他们负责哄孩子。孩子不停地哭不停地生病,我们三个围着村子为他叫魂:“谁把我的孩子吓坏了,赶紧道歉啊。谁把我孩子的魂偷走了,赶紧还回来啊。”

父母们对生儿育女的事守口如瓶,奶奶总是在小孩子生病时叫魂,每叫一声病孩子就跟着应答一声“我回来了”“我回来了”,响彻村庄的叫魂声一次次治好了我们的病。

那时我五岁或者八岁,住养妈妈的乐家村。小十和亚平是与我年龄差不多的两个男孩子。小十是肖家娘的第十个孩子,亚平父亲是县城的局长,亚平住县城,逢年过节才回乡下,他在县城的楚剧团学会了翻跟斗和大劈叉。


一个男人砍了一个女人,然后自杀。砍伤的女人被救活,嫁人,生养孩子。一个好邻居集资上千万做生意,被人拿刀子追债,亲朋好友都成了受害者,二0一六年他从高楼跳下,一了百了。

这都是发生在我家乡的真人真事,情杀案那年我还是学龄前儿童,跳楼的男人与我哥同岁。

时间跨度近五十年的两个事件,让我山脚下偏僻,狭小的家乡轰动,惨烈,悲伤。
 
 

烈日之下,一个女人骑着电摩托车在马路上奔驰,女人的狗紧紧追着她的车跑。它一刻不停地跑,全神贯注地跑,将生死置之度外地跑。 

阿春说,那男人没有音信,他逃跑了或者与另一个女人私奔了。他没有告诉我去向,但他其实爱过我,在十年前二十年前,他迷恋我的乳房,头发,脸。我身体的每一处都被他狠狠地操过。因为他爱我,全世界都爱我,全世界都那么友善,夸我是好姑娘。阿春说,这世上没有不馋腥的猫,没有不变成豆腐渣的女人,阿春说着说着哭了起来,说着说着笑了起来。


刚收养小母狗摩卡时,我只准许它在阳台过夜,它非常不乐意,一边不得不服从一边哼哼唧唧地表示反抗。

两个月后,我动了恻隐之心,在客厅为它准备了舒适的狗窝和干净的凉开水。晚上,让它在客厅睡觉,她表示满意。每到睡觉时间,它就乖巧地趴在窝里,等我向它道晚安。夏天到了,我睡在有空调的卧室,摩卡睡在没有开空调的客厅,新的不平等出现了。一天晚上,半梦半醒时,听到摩卡在扒卧室的门。它用两只前爪扒门,表达了人用手敲门一样的诉求。它成功了,从此与我同居一室。

又有一天它跳上我的床,头紧靠着我的身体,表示这才是它最后的目的地。它从此与我同床共枕,完成了一个陪伴最后的身份认定。


我住的这栋楼房有脚步声不断响起,不断地有人在搬东西。搬进来搬出去。不管是白天还是夜晚,不断地有人在做这一件事情。
 
去海边,如果海边有捧着纸质书本读的人,那一定是我喜欢的人。我曾经也那样坐在海边或者躺在海边或者在海边走,看一会儿海水又看一会儿书。


正午,热闹的街口一个老男人,对着一棵凤凰树撒尿。他面容暗淡,陈旧,与他的着装一致
与他掏出的生殖器一致,与他不知羞耻的行为一致。阳光下,这个老男人手握生殖器,抖了几下,最后几滴尿液随之落地。

我侧身经过,路过的还有其他男男女女。一天很快就过去了,一天里只有这件事异乎寻常。一天里只有这个人异乎寻常,这个来历不明的人,将受过的折磨,创伤,困苦一览无余地暴露出来,他告诉世人,他是一个受过折磨,创伤,困苦的人。
 
 
二0一三年十月一日,我们在乌兰布统。夜晚很冷,白天五颜六色的。无尽的蓝天,无尽的黄金色树木,无尽的干枯的草,无尽的秋天,感觉会一直这样秋下去。可赶马的牧民告诉我们,夏天你们再来,草原会开满野花。

想一想都极美,在这样的记忆中,又经历许多事,悲的喜的,时间就过去了。


第一次去澄迈,同去的是一群诗人。就是那一次,在去澄迈的西线高速公路上,我认识了按树。并写下“我知道,那些桉树,在野外,随风起伏”。
 
晚上,没有月光,澄迈县城的街头走着三五成群的诗人。他们说些别的,和第二天要去福山咖啡园的事。那是二00七年,诗人多多已从荷兰回到祖国,诗人江非还在北方。我正等着一个人来与我相爱。

 

太讨厌这样的所谓诗了。
一点空洞的碎片的没有诗意的词语排列。贩卖一点儿过时的小知识,没有一点天真的本真的和自然气息。

用花帮主软件认植物,一棵树皮褐色,有纵裂的树叫重阳木。一棵树叶厚枝干状如大伞,叫榄仁。一株低矮,小叶子的植物是米兰,另一种高大,小叶子植物是榕树。正午时分的墓园,花在开树在长,蝴蝶在飞。它投下的阴影在移动。蝴蝶的命不超过一年,我们的命不超过一生。

她们迎面而来。左手抱着一捧,右手拿着一支。卖花女的表情静止得几乎没有表情,她们手中的花,红玫瑰,康乃馨,香水百合,每一枝都有美丽的名字。如果是雨天,一些花瓣会飘落,它们飘飘忽忽地下落。正面湿漉漉的背面也是湿漉漉的。好女人,都是这样,那么湿,那么多水,那么多好女人,从男人那里脱身。丰娆,像一个花园。

她们应该落到好人家啊,我的叹息还没有出口便消失了。女儿身,菜籽命,小时候听大人们这样讲。意思是女孩子嫁人,就如同菜籽被随手撒到田地,一切由不得自己,只能顺应天命。


戒指,手链,围巾,都是女人喜欢的饰品。她们挑选它们,购买它们,擦拭它们,占有它们,把它们套在手指,手腕,脖子上。谁偷走它们就是窃贼,谁抢走它们就是抢劫犯,谁损坏它们就得赔偿。

有一次,在与别人的争斗中,一个女人的围巾被对手紧紧拉扯住,她差一点被勒死。那一刻,她喜欢的饰品差一点成了杀死她的凶器。


看了电影《大象席地而坐》,我觉得这个电影是超写实的,比真实更加真实。那段关于敬老院的长镜头表达是我肯定再也忘不了的。

在三亚湾海边见过太多衰老的身体和脸,胡波将他们放入一个更狭窄封闭灰暗了无生趣的空间展示,尤其残酷。胡波的电影语言无疑是非常残酷的。

韩国导演金基德的电影语言也残酷。但不知为何,我的感觉是,那些电影里面的人生是剧中人的,不是金基德自己的。而胡波过的就是他这部电影里的人生,电影里那四个要去满洲里看大象的人就是胡波经历和可能要经历的少年青年和老年。丧到不能再丧了。对于他来说,四个小时的电影长度是可以忍受和必须忍受的,漫长的一生将是绝对不能忍受的。

“某种意义上说,胡波是用生命把持住了四个小时的表达权利,把作为艺术的电影升华为一次与世界的告别式对话。”这是某一个影评中的某一句话。是的,他太不快乐了,必须选择提前离开。很显然,导演胡波是将这部电影当作自己的遗作来拍的,他要说出对这个世界的全部绝望,所以拒绝任何删减,因为任何删减都将导致他表达的不完整。顾城当遗嘱写完的书是《英儿》。


我也像一个永不快乐的人,写着寂寞的诗。每一个字都是寂寞的,每一个词语都是寂寞的,每一个句子都是寂寞的。日子一天天过去,越来越多的寂寞分行排列在一起,为我存在着,或者,我为它们存在着。

那么,我们去月球吧,就我们两个人,一个多余的人都不要。

月球那么大,就住着我们两个,什么都是我们的,什么也由我们说了算。

在月球,我们可以不停地转圈,也可以一个圈也不转。我们可以不停地吃东西,也可以什么都不吃。

我们接吻,接没有人看见的吻。

真是幸福死了,当然,也没有一个人知道我们是幸福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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