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笑忠 : 钱刚评余笑忠诗集《接梦话》 | 诗人专栏 | 诗生活网 - 送体验金的网址
余笑忠 ⊙ 醉生梦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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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刚评余笑忠诗集《接梦话》

◎余笑忠



青铜王国中的凝视
——评余笑忠诗集《接梦话》
钱 刚


《接梦话》是具有总结意味的诗集,从中能感受到余笑忠诗歌风格的缓慢演进,从一开始的制高点顺流而下,诗的密度与日增大,纹理日渐细密。近些年的诗作中,各类经验继续深度融合,超越明暗轻重等外在范畴,成为整体性的复合经验,而不限于以往的偈句警语。诗中的戏谑感越来越少,似乎越写越庄重,给人雄浑大气、灵动细密之感,构筑了诗歌世界中的青铜王国。
余笑忠的诗歌是藏的艺术,更准确的说,是融的艺术。他的诗作给人以圆融感,不会突兀、鲜明地表露态度和价值观,而是在感性经验中融入复杂、深具张力的智性体悟。他的诗歌在技法上异常自如,不是他抓取万物,而是万物在侧,为其所用。
他的诗歌有种平静的力量,让人产生幽暗感。诗歌带有惯常的开阔性,通过节奏与语调的暗示,产生深邃的透视感。他的诗句有着象征主义的神秘色彩,是默认的寓言,时常流露出禅意。
余笑忠的诗歌有时从低处呈现深邃的海,有时居于高处喷薄的临界点。诗中虽有喷涌之作,但大多时候,文字的表面节奏有人为的阻塞感,一字一字呈现出诗来,迥异于李白式的“斗酒诗百篇”风格。他的诗歌具体呈现了成熟的思想和梦游的精神是如何取得平衡的。
对余笑忠而言,写诗是参悟。诗中遍布琐屑之物,这种特色一方面是源于其诗歌气质,另一方面可视为自我的难度预设。他似乎在验证着一件事,诗在万物中都会显现。他的诗是一场雨,让万物得到凝视和光泽。那些物象如经幡在日光下翻动,像南朝四百八十寺烟雨中静立,厚重苍茫。



凝视感是解读余笑忠诗歌的一个关键词。余笑忠诗歌语言朴拙,语调舒缓,如老龟踱步。在这种踱步中,他将世界视为充满美感和经验的整体,万物作为经验之雕塑,理应对其投以深深凝视。凝视作为深具意味的仪式,使自己的经验警醒,得以诗化和触动,万物变得意味深长,散发出微微的神性光芒。这种凝视既是诗人自我的凝视,也是读者的凝视,诗人让他们在幽暗,甚至昏沉中进入诗的密道。
凝视感拆除了时间感和空间感,事理逻辑进入模糊状态,意象和场景凝重缓慢,犹如我们长久凝视某物,看到被日常表面化的逻辑理性遮蔽的深层经验。《哑口无言》中,诗人写道:“难以置信,杀了那么多的鱼/为什么没有一条/发出哀鸣。”这首诗中展现了习常但是荒诞的文化惯性思维。在诗人凝视中,移除、模糊了人类的文化设定,以人心感应万物,罔顾理性逻辑,让情感逻辑突破理性逻辑发出追问。不是情感逻辑现出破绽,而是理性逻辑呈现荒诞底色。他表达的不主要是同情心,而是对既有文化意义方阵的拆除和质疑,向读者呈现雕塑般的警醒时刻,形成经验的触动。
另一首《纱衣》写道:“你的飞行是一阵颤栗/带来荷叶的一阵摇摆/和倾盆大雨后/雨滴的一阵颤栗”。这首简洁的诗很能体现其作品特点,在他的凝视下,让直觉感受得到精准呈现,单独的物与作为整体的世界共振,它不是摇摆,不是震动,而是颤栗。这既是外在的世界共振,也是诗人内心的微微颤栗,此刻万物发生了神秘的物我共鸣,照见了整体的、深层次的经验感受。
凝视感使余笑忠的诗变慢,变沉,变低,有如一柄沉重的青铜剑。它将物神圣化的同时,也使诗歌气质神圣化。这种凝视不将任何经验视为理所当然的接受和认识,而是对于经验本身重新关照,形成警醒。这里可以引用 特朗斯特罗姆的名言来说明:“诗歌是禅坐,不是为了催眠,而是为了唤醒”。在这里,凝视就是某种禅坐,是唤醒经验鲜活感的法门。诗人不仅将诗歌纳入生活内部,作为日常的修行,而且反过来,把生活纳入诗歌内部,做超越日常的洞察。
因为诗人的凝视具有整体性、入微感,囊括了万物,其诗也可称为无用之诗,琐屑之诗。比如《炉边》这样写道:“每一块亮着的木炭上,白灰/越来越厚。明火转为暗火/越来越黯淡,就像它们/也在相互取暖,也在察颜观色/在微光将要熄灭之时,有人悄声/对我说:“终于看清了某人的脸。”这首诗无用、琐屑,但那种炉火旁的耳语透析出带有轻微虚幻、神秘色彩的经验,触摸到我们生命的微妙质感。



余笑忠的诗歌越写越节制,首先体现在情感的节制,诗集中将关于父母亲的诗专门编为一章。这些诗歌中,让人看到了节制的艺术美德,也看到了技法的高妙。《祭父辞》的结尾这样写道:

我宁愿是被你捎带着的那个小女孩
她和你一同翻滚落地,但拍拍身上的灰土
一溜小跑就赶到了小学,她会一如往日
拿出纸、笔和橡皮擦。这一天
才刚刚开始。

他没有过分哀恸,而是从更为阔大的视角中寄予生命的悲悯,同样是意外,父亲抱憾而亡,而小女孩的安然无恙当视为不幸中的万幸。小女孩一天的“刚刚开始”与父亲的刚刚死去形成了暗合比较,在表达莫大哀思的同时,也表达出共时的、复合的情思意蕴。
这里有必要提到一点,相对以前而言,诗人在经验处理和表达明显更为复杂深入。以前的诗作《独轮车》中,诗句曾这样写道:“这是一个比喻/作为比喻的冷灰,它有火热的前身/作为难支的独轮/你曾被指派给练呼啦圈的女人/经过她的头、颈项、丰乳肥臀/最终落在她的脚下/作为难支的独轮,你曾被指派给/滚铁环的少年/他们追逐着你,要你/既是先行者,又是不倒翁”。
这是非常出色的一首诗,其双关语是历时的智性话语,经验相对单纯,结尾处的两句“既是先行者,又是不倒翁”是历时的、并列的定义。而上一首诗中,呈现的是共时、混合的生命经验,呈现方式上可能更为复杂。
余笑忠情感节制使其从悲哀到悲悯,甚至引而不发。他直面公共灾难写过一些即事诗,前后有着明显变化,一方面,情感变得深沉节制,另一方面,作为有着独特追求的诗歌艺术家,他似乎在抵御具体历史场景的诱惑,希望从更具纵深感的历史书写中凸显出诗歌艺术的价值。他在2005年写的《悼沙兰逝去的孩子们》,深沉有力,让人动容。那种愤怒和悲伤是外化的,明显的,直面抽打着读者的心。但到了2008年的《熟悉得令人流泪的味道》,同样面对灾难,其表达方式明显有变:

今天,虽有一大碗土豆和面条垫底
我也不强命自己做什么了
承认自己彻底无能或许更好
那些石头、混凝土预制板,居然像黑色的煤
需要血的饲养
当废墟下的孩子呻吟着:饿得想吃土
那些腆着肚子的金菩萨、泥菩萨,一下子就倒了。

这首诗的风格是奇特的,不仅从标题中隐去了重大灾难事件的标志,而且对于自我的悲伤和同情进行严格审视,选择从日常的角度切入宏大灾难事件,进行迂回、间接的表述,保持了极度克制。他从从最令人信服、可感的身体经验出发,让自己的经验与那些灾民们的经验进行感应,表达出悲悯,也表达对于自己和社会的批判,举重若轻。同样的还有《书事》,同样是面对公众灾难事件的书写,凸显了自己的风格,融入更为复杂开阔的情感经验,令人印象深刻。
余笑忠的另一种克制可能更为隐秘,它属于美学形式本身的克制。这可以从《无能的恋人》说起:“它站在我们这一边/像小佛陀那样胖/除了它的小脑袋,瘦而尖”。这首诗用喻奇崛,用玄想调动生命整体经验和历史记忆,构成了强烈冲击力,无数跟雨有关的场景融合进了诗人的玄思空间,观古今于须庚,抚四海于一瞬。这种想象有着浓厚的文化意味,又有属于诗人的自我私人经验。末尾几句:“隔着玻璃,我看着那只斑鸠/像看着在天之灵/外面下着雨,即便我把窗户打开/它也不会进来/除非我走开”——假设自我离场,让他者进入,意味着自我让位于他者世界,“我”与他者之间仍保持着审慎距离,想象的亲密融合与现实构成强烈反差。
余笑忠让我们看到了复杂经验的融合,他的诗歌不属华丽路数,却繁复丰厚,因此需要在诗歌的某些层面做减法,即在诗歌语调上,诗人需要抑制和朴拙一些,以免相对诗歌容量和复杂度而言,作品变得花哨臃肿。这既是诗人本身的文学气质使然,也是艺术风格的必要策略。


对余笑忠而言,文学是巫术,是禅修,是通入梦境的暗门,是窥得天机的孔洞,其诗歌普遍带有梦境色彩,甚至庄周梦蝶的恍然。他借助梦的叙述和呈现方式,发挥同凝视一般的效果,摆脱日常的意义方阵、理性逻辑和呈现方式,进入经验的发散与自由融合,抵达内心的神秘经验,让自己的诗歌王国获得最大化自由。这一点与象征主义文学的手法颇为接近。余笑忠的梦境经常可以跟现实互换,甚至可以说,他的诗歌是一种“泛梦话写作”。
配合这种泛梦话写作,余笑忠的诗歌结构很多时候都以场域方式存在,整体结构呈弥散和跳跃状,某些诗歌甚至可以斩断拆分,完整性虽然会缩小,但依然存在。宛如一条蚯蚓,斩断它,它不是十八年后的一条好汉,但仍会长成完整的蚯蚓。
《你可以跳过这首诗》让人想起叶芝的那首经典之作:“你可以跳过这首诗。它只会/令人昏昏欲睡/晚安,我的朋友/晚安,我的天敌”。但余笑忠在这首诗中呈现的经验更复杂一些,诗人在昏沉中反复呢喃,这种“晚安”近乎一种死亡,像死亡对于世界的告别与和解,恍惚中暴露内心的微澜与裂隙,然后一切又轻轻闭合,就此放过,花在深夜缓缓开放,幻化出诗意。
《幻肢》这首诗是日常经验的拼贴,诗的题目非常有意思,让人产生亦真亦幻之感,似乎源于组诗中第十五首的说法:

一个在地震中失去了双腿的孩子说:
“就像我失去了双腿,但我有时仿佛感觉到
脚趾、脚掌心发痒,我想去挠它们
可是挠不到
我感觉死去的同学们还在我身边
只是,我不能看到他们。”

这个题目在此有了象征意味,可以象征着那些看不见,摸不着,有着神秘意味的经验对自己的召唤,那些经验并不是和自己偶然邂逅,而是有着神秘的、天然的对应,它们的召唤一方面揭示了生命的深层次体验,另一方面有归位和嵌入的意味,使诗人自身更加完整,这种理解也可以为此类拼贴型诗歌的整合找到意义和借口。
余笑忠的诗歌中经常含有神秘经验:“在我和他之间,有一只飞鸟/在我和他以及飞鸟之间/有缄默的鱼,将以死亡现身”(《雾中》)。这首诗将“我”与那个湖中的划船者层层拉开,造成一种隔阂的神秘感,这里面不仅有着空间的阻隔,而且有着不可预知、不可理解的神秘飞鸟,象征死亡的沉默的鱼,一层层拉开,造成了强烈的朦胧感和戏剧性,让自我陷入压抑、不可挣脱的危险境地,像诡异的白日梦,这里面隐含着一种深层次的大孤独。



余笑忠的诗歌声调属于磁性的男中音,但细细的听,是两个声源形成的共振。一方面,诗的声调似乎源于苍穹,如牧师布道,自上而下,光泽万物。另一方面,因为谦卑,因为低沉,那种声调又似乎源于海底,由此形成了复合声调。这种诗歌声调对世界低声赞颂,平静称奇,蕴含勃发而内敛的能量。他的诗中,开篇往往是低处的生活场景,声调也在低处,但随着诗歌的展开,声调逐渐上升,从地平面升到苍穹,越来越深远,形成流动的复合声调。
余笑忠的诗歌如皎皎孤月轮,既谦卑又孤傲,透露出诗人的文学宏愿。作为一个高度自觉的写作者,余笑忠既有着明确的风格追求,又希望融中西诗歌于一炉,成为一个集大成者。他的写作是深度沉湎的写作,让人望而生畏。诗人作为一名铸剑师,无时不刻的面对熊熊炉火,日夜不休打造那柄长剑,整体生命经验在其笔下变成细密的纹理,厚重的剑身。
从余笑忠的诗歌修辞中,可以清楚看到中西交汇的庞杂知识背景。其诗歌《哀邻人》的取材近似送体验金的网址古代笔记体小说,略带一点神秘色彩,延续了以往的悲悯主题。这种悲悯并不大张旗鼓,而是极其轻微,轻微得几乎让人忽略诗人的悸动,一种日常化的内敛风格得以确立。余笑忠有着足够耐心和信心,不直接呈现出整体的宏大情感,而是从具体的事物中一点点展现,如同石钟乳缓缓滴下盐水,给人强烈真实感和持久感染力。
集子里的一些诗歌有着明显的西化意象,有一点涩味,带有翻译体的语调,如《葡萄与美酒》:“好葡萄会有的,美酒/会有的!你的眼睛/欢快又明亮,仿佛斑马的影子/顿时有了波纹。”斑马的西式的意象被信手拈来,写得流畅润滑,节奏上象征性模仿了葡萄的瓜熟蒂落和情绪的欢快。
诗人的经验复杂丰厚,以至于作品带有必要的晦涩,但他并未在晦涩中绝尘而去,反而有着厚重的人间气。这种人间气不是于对具体一事一物的描摹与简单的经验激发,而是表达出自我的充盈生命感。他在诗歌中对万物保持敬重,又怀有高贵的谦卑,暗示了对于人类中心论的质疑,对人类社会和自我暗中进行持续性反省与批判。
余笑忠的诗中经常出现痛的意象,这个意象往往意味着警醒和棒喝。他有句诗叫做“从长痛中醒来”,这种长,是长风化雨的长,绵绵不绝的长,而不只意味着无止境、针扎般的痛,暗示了黑夜般的宁静质地。这种醒并不结束长痛,而是更清晰的感受到生命的悲剧本质。
《自问》中写道:“还记得邻居家的那条狗吗/不幸误吃了什么药,因而不能吠叫/它的愤怒/它的狂喜/它的附和它的哀泣/都只能是一阵呜咽,又一阵呜咽/像它永远也吐不完的/肺腑里的黑暗”。狗的形象在诗集中经常出现,可以理解为诗人情绪的自我投射,他对生活的难度和人的卑微有着清醒认识,但诗人接受了长痛的馈赠,并借此恢复对于世界的警醒。
他用诗歌讲述生命痛感,让诗歌触摸到了秋天的根部,也展现了广阔的胸怀:“我们为之欣喜的涌泉/消失于苍白的沙漠,消失于/隐秘的暗河——那足以证明:/世界如此广阔/我们不谈世道,只说世界/而世界,依然广阔”(《安静》)。相对于抵抗而言,余笑忠更倾向于忍耐姿态:“你一言不发,紧紧/咬着嘴唇/仿佛相比之下,你的嘴唇/是甜的,可以抵消/口中全部的苦”(《长久的缄默》)。在这种沉默的长久忍耐中,诗人获得了与长痛对峙的悲剧性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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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关链接:
http://blog.sina.com.cn/s/blog_5937be890102yg2z.html 夏可君:《余笑忠的诗日志:来自“小国家”的伦理》
http://www.pinlue.com/manhua/373696324806.html 夏宏:《于波动中转折——余笑忠诗歌漫论》
http://blog.sina.com.cn/s/blog_5937be890102vy4i.html [转载]雪女:《在诗歌中建立小国家——浅谈余笑忠诗歌》
http://blog.sina.com.cn/s/blog_4a5abe250102emgc.html 李以亮:《一个诗人的情怀与禀赋——我读余笑忠》
http://blog.sina.com.cn/s/blog_5937be890102ye1z.html 《余笑忠诗十首(附点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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