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厍 : 写生课(1-8) | 诗人专栏 | 诗生活网 - 送体验金的网址

写生课(1-8)

◎西厍



写生课01

一百五十吨的铁壳驳船在小泖港或
掘石港航行。无论是空载时昂着方方的船头
还是满载时像一块巨大铁石埋在水中
都不适合用来抒情,而更适合用
粗重的炭笔进行叙事性勾勒——
把铅灰的底色狠狠地
抹到画布上去,然后用画刀在蓝灰色水面刮出
深重的块面。损失一些动感并无大碍
损失一块巨大铁石嵌入画面的迟滞和钝感
才令人沮丧。请画得心大一点
但是细腻处一定耐下心来,请小心
细腻处,来不得半点粗野
比如船尾用塑料泡沫盒养着的花草和葱蒜
比如船帮上从容走着的船娘和她的
柔韧腰肢:请使用相对柔和而肯定的笔触
画出她敦实小腿的紧张和力感
请在她的小腿上画出她对生活的表情


写生课02

秀洲塘西岸的水杉看上去像一排
不规则的锯齿。但是千万
别真的把它们画成锯齿或者任何事物的
牙齿。要尝试画出它们和落日
以及和在季风中堆叠、搓揉的晚云的关系
要画出它们与黄昏以及黄昏中你我的
关系——不同形式的亲密和
各具内涵的暧昧——
你我并不孤立地爱着水杉
也并不孤立地爱着落日和晚云
我们所爱的,是叫做落照湾的绵延古意
秀洲塘西岸,一排水杉在落日中获得了耀眼的
视觉形象。有力的黑绿色并不构成
对你我的审美威胁。相反因为沉静的倒影
它们有把人们从酷暑中领向
秋意微凉的小魔力。它们的时间性
似乎远远大于它们的空间性


写生课03

与国道上的混凝土老桥不同
这座钢箱梁结构的新桥在秋风中雏形初具
它从钢铁中获得的轻盈与灰
可以和一幅生气充盈的素描底稿媲美——
一只羽翼渐丰的铁鸟所释放的
审美张力,来自不容置疑的线条和弧度
来自严丝合缝的计算、吊装和焊接
也来自想象和对美的执念
而日出的金色涂层
赋予它质朴的光感和跳跃的脉搏
早晨六点三十分,大型吊装机的浮动甲板
和隆起在掘石港江面的箱梁上
缓慢移动的蓝色人影和他们的黄色安全帽
成为画面中最生动的细节和笔触
一幅写实风格的油画因此具备了
最初的抒情性和颂歌品质——
一座桥,比一首诗的成形更需要时间的赐予
而智慧和爱,最终会让它成为风景


写生课04

波斯菊和孔雀草的点彩派花海上
三五株水杉挨肩站立。一张黑绿帆影
不易察觉的颠簸里绷满了
下午三点钟的沉着和静穆
细看才发现,它其实已经站在
松弛的边缘。帆端的一抹锈色
使它显得并不那么扎眼——
摩登仕女们在花海中徜徉自拍却
从不以它作背景
这向锈色里兀自沉埋的水杉
眼见着身形愈发瘦削
自然、素朴的抒情气质让人执迷不迁
引我从不同的距离——切不可太近——
取景、对焦,并按下快门
在肆意铺张的花海盛事里
它正静静地往回敛拢自己的秋意


写生课05

这幽暗水体将成为一池枯荷的
最后棺椁。枯索的生命
在悬垂和持续的断折中奔赴腐朽
凋亡之旅几乎要耗尽整个秋天的时光
而接受凋亡的仪轨何至于如此迟缓
和慈悲?池荷的水晶之棺
看上去有不可测度的渊深
正因如此,在另一个季节的慌张里
它又将是一座悸动的子宫
将再度造就这枯索写生之外的
华美?暗自思忖的当口
一尾锦鲤从池底浮出
兀自啜饮涟漪。那艳如前世的红
生生惊出我一个悲欣交集


写生课06

堆砌赭石,挥霍生褐与熟褐
土黄和锈红也毫不吝啬
如此,以赞美诗的名义进入秋天腹地
并无限抵近秋意之核。在秋天腹地
数百亩水稻集体垂首谦逊如昨
数百亩水稻动荡又静穆,亦如昨
而饱含甜汁的芦粟列队田埂
一遍又一遍唤醒味觉里的记忆
无数颗粒饱满和秸秆枯索的细节
就这样构成整体的惊慌——
画面的,和我内心的
收获的螺旋笔触和颂歌的交叉节律所构成的
视觉肌理和音乐质地
更是丰富、响亮到长久地摇人心旌——
诗歌诞生于斯,灵魂也得以
妥善安顿:西风长送兮吾惟静候
吾惟静候兮西风长送


写生课07
 
等他发现自己对所有生锈的事物
情有独钟,再想全身而退就为时已晚
所有锈色对一双病眼构成致命诱惑
所有锈色的集合与分解,让他心生活着的
归属感和审美的暖意——
驳船因为空载而耸峙它的铁壳船头
在与岸和命运的反复摩擦中留下大面积
挫伤。它在航程的短暂停里反复生锈
提醒他类似的氧化反应也在他生命
和精神的船体上发生。当他短暂卸空重负
从幽暗的水体中上浮至阳光底下
世界可以清晰地看到那些叠印在一起的
锈迹。当草木和庄稼也因为生锈而
汇入同一部交响,当秋风不断吹送
告诉他生他养他的村庄也在日夜锈蚀
他的呼吸里就都是这锈蚀的味道
——这是他的宿命——在生他养他的月份里
一天天生锈,并热爱这生锈的一天天
 
 
写生课08

这一课另有标题:风景构成
刚性的块面:新落成的商圈建筑群
蓝灰色幕墙浸渍在深秋微雨中
在大面积的冷调子里
横见锋利的切割,竖见超拔的耸峙
构成一座城市的前废墟
殊难找到一种令人悦服的安全感
而韧性的线条:城市连廊,联结新旧区块
构成画面更趋完善和稳定的整体感
像某种巨型海洋生物的触手和
透明的筋络系统,甚或稍嫌复杂的
活体腔肠,它在微雨中的蠕动
削弱着城市的切割感和超拔感
而在深秋微雨中静默的树丛
正把自己层层扎染,普遍的沉着的绿色中
跳出斑斑驳驳的红、赭红和熟褐
它们静默静默静默的跳跃
构成画面中最富柔性的点彩
它们丰富着画面,也丰富着画面外
一双来自乡村的病眼的城市经验



 


返回专栏
©2000-2018 musingswithmitch.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粤ICP备18148997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