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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事(12首)

◎云亮



一场雨在前面等我

 

一场雨在前面等我

它知道我没有带伞

是一场携带着乌云、闪电的雨

粗大的尾巴拖展到楼群背后

身上的风不顾一切向我伸来

这充分加深了我的预感

 

一场雨在前面等我

也许还不知道我已经走到了哪里

天堂的门虚掩着

推开或者关闭都不容易

我看看时间,几个数字

直挺挺躺在表上

是谁杀死了它们

 

肯定有一些事情隐瞒在表里

指针剑一样在腕上挥舞

只有血才能将它阻拦

一场雨在前面等我

甩开它只需转动一下身体

而对于我多么不易

 

这个早晨

 

细雨零星,仿佛是为早晨

画龙点睛。谁看见树木

在风的密谋下渐渐丧失轮廓

那没完没了的绿也在密谋

忍痛挥霍肉身,一阵急过一阵

逼密谋的风痉挛般显现身形

这个早晨,我多想做一个密谋者

乔装改扮,换作零星细雨

悄无声息,眼睛一样

被画进一个人的天空

 

雨降下来

 

雨降下来

落在人身上

没有谁喊不公平

抱怨在自己身上

落得多了,少了

 

对于雨

人们似乎只关心

是否降下来

与是否平均分配无关

与下了多少无关

只要落到了每个人身上

 

但与大小有关

雨大的时候

人们的咋呼声会大一些

雨小的时候

人们咋呼的声音

会小一些

 

雨下着下着突然停下来

人们也停下来

似乎他们就是雨

他们也搞不清

下着下着怎么就停下了

 

雨落有声

 

雨落有声。下在伞上

发出伞的声音。下在树上

发出树的声音。下在地上

发出泥土、荒草、石头、瓦块

柏油、水泥、包装纸、饮料瓶

还有行人匆忙避雨

被瓜皮滑倒的声音。雨天里

我是一个多么贪婪的人

我想听听雨携带来的天堂的声音

我想听听逝去三年的一个诗人

的亡灵的声音

我想听听引我多次伤感

迟迟没有写出的一首诗

的声音

雨趔趄着身子,像是在说

它什么声音都能唤出来

就是不让我这样的人听

我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呢

雨既然下在了我的身上

就让我也听听我的声音吧

雨以变急变大回应我

仿佛要用铺天盖地的雨声

隐藏起我想听的一切声音

 

雨在空中画线

 

雨在空中画线

先是竖着画

后又斜着画

竖和斜之间

搭起一座小房子

虽然不能避雨

但可以住进一些想象

比如你的这个周末

你说周末

你要领妈去看牙

陪妈吃饭

帮妈做家务

尽量和妈多待一些时间

我正顾虑房子不够大

雨线画得更斜了

不用说是在帮我一起想象

遗憾的是雨由斜线

退回竖线的速度太快

仿佛房子是自动折叠式的

让我担心这个周末

你还没来得及过完

 

雨幕已经拉开

 

雨幕已经拉开

让我们再做回孩子

以土和泥,用泥

捏一些动物的形状

好梦将它们喂饱

将它们放进森林里

一场雨突然变大的瞬间

它们会发出怎样的叫声

和泥的孩子,作为泥

我们也正被和着

抹在墙上,拥有了

风吹雨打。埋在地下

将承受无边的黑暗

和泥的孩子,让我们

举起手来,彼此包扎

被铁屑划破的伤痕

大雨倾盆。泥捏的动物

在森林里鸣叫

它们的足将被流水冲走

它们的耳朵将被涛声堵塞

但它们的心会永远

守在森林里跳动

 

从天上挤下来的雨

 

从天上挤下来的雨

又在人间挤

把我挤到檐下

把我挤进屋里

一个没有天空的人

离梦想多远

 

雨婀娜着腰肢挤我

雨亮起眼里的灯挤我

雨舞动我惧怕的潮湿挤我

雨含着就要摔落地面的凄楚

挤我

 

挤不到我的雨

自己与自己挤

雨与雨挤成水了

水与水挤成河了

河与河挤成湾了

在我的记忆中

湾迟早要干涸的

 

到屋里来挤我吧,雨

把我挤成水

把我挤成河

把我挤成湾

让我在抵达干涸的途中

珍惜你渐渐微弱下来的

 

雨打在脊梁

 

像老天爷飞溅的唾液

雷声隆隆。辨不清

哪一句是关怀的指引

哪一句是含怒的呵责

多少年了,每遇此景

我都是仓皇奔逃

寻求一处庇护之所

 

有时在树下,有时在檐下

挤不下的时候只能淋湿了全身

狼狈归家。多少年了

到树下檐下寻求庇护的人

还是那么多。渴望栖身时

家还是那么遥远

老天爷的嗓门,还是那样

含混不清,遮遮掩掩

时断时续,像生怕被认出

是哪个坏脾气的长辈

 

雨打在脊梁,并不比

打在心上好受

脊梁是一个人出没尘世的

唯一支撑。被雨

穷追不舍的路上

有时我会坏坏地想

在这泥泞不堪的

尘世上,没有心

一个人也可以活得好好的

但没有脊梁,简直寸步难行

 

听雨

 

想好了:今晚什么也不做

就是听雨。心不在焉地听

心猿意马地听。听而不闻

地听。旁若无雨地听

哪怕雨怒不可遏,死命

揪住我的耳朵。这正是我所要的

 

夏日的雨,怎么听都不像

一个人在哭泣。只是一个劲地

发狠。像是抱怨天地相隔太近

还没有撑开降落伞,就实落落

摔在地上。像是抱怨枉从天上来

自个都没弄清天堂是个什么景象

如何对未来述说自己的身世

像是抱怨谁这么无聊,无事生非

为其取了“雨”这个名字

 

夏日的雨仿佛生就为耳朵而来

没有春雨的小鸟依人。没有

秋雨的缠绵凄婉。更不会

冬雨一样引发对一场雪铺天盖地

的联想。这个昏天黑地的夜晚

如果你不想像我就是为了听雨

只需摘下耳朵挂到窗外

放心吧,今夜的雨即便下破了天

也会与你相安无事

 

雨一直下

 

雨一直下

看样子要把天下下来

把天下下来多好

我可以抢一颗最大最好的星星

悄悄送给一个

我暗恋多年的女孩

 

女孩带着我送的星星

到外面流浪

总有一些光芒在她的周围闪烁

光芒不是我发出的

星星却是我送的

夜深人静

我送她的星星一遍又一遍

爱抚她睡熟的面庞

 

女孩带着我送的星星在外面流浪

日光明亮的时刻

我送的星星在她的身边暗淡无光

她不知道我暗恋了她那么多年

也不知道我送的星星

是从天上那么多星星里抢来的

最大最好的一颗

 

雨一直下

我在等雨把天下下来

并憋足一个一定要从满天星星里

抢回最大最好的一颗的

姿势

 

一场雨过后

 

一场雨过后,日子

又放慢了速度

我们回到生活的破车厢

继续忍受颠簸,动荡

憋得冒火的拥堵,和

前行遇阻时无边的愤懑

 

一场雨过后。生活

的破车身似乎轻便了些

但我们已习惯压抑盲目的

惊呼。习惯了静观其变

我们懂得,一场雨催生的

新叶不是我们的希望

生活中的污迹也不是一场雨

能彻底洗刷掉的

 

困在时代的破车厢里

我们不指望哪一天

能牢牢握住生活的方向盘

只期求莫测的前路

规则,再规则一点

以致命运不得不屈从于方向

来一个彻头彻尾的急转弯时

尽量把我们甩得圆满一些

 

回忆一场雨

 

我们来想想那场雨

那场雨最初落地时

我们还没有彻底醒来

雨水通过铺地砖之间的缝隙

一点一点地渗漏

我们在睡梦中不约而同发出的呓语

是否与穿过泥土的雨水

滋润了我们的爱的根须有关

雨水哗哗的降落声中

我们拥抱,亲吻,做爱

彼此温存,相互

说一些激励对方的话

雨水迟迟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持续不断的落雨声中

我们不厌其烦地重复人世间

那些干干净净的事情

仔细想来,那场雨

似乎不是天上降下来的

没有被风掠走,落到地面

也没有溅起太多的浪花

但在我们的梦里

那就是一场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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