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商报》对话向以鲜 | 诗通社 | 诗生活网 - 送体验金的网址
 
关闭窗口
 更多诗歌新闻>>>               返回诗生活网

 

《成都商报》对话向以鲜


2018-11-26












书名:《我的聂家岩》
作者:向以鲜
出版社: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
出版时间:2018年10月





采访者:《成都商报》诗歌集结号记者谢云霓

受访者:《我的聂家岩》作者向以鲜

向以鲜简介:四川万源聂家岩人,现居成都。诗人、四川大学教授。有诗集及著述多种,获诗歌及学术嘉奖多项。上世纪八九十年代,与同仁先后创立《红旗》《王朝》《象罔》等民间诗刊。)

采访地点:成 都

采访时间:2018年初冬
 



一、在接触到您的诗歌之前,从来没有听人说起过这个地方——聂家岩在哪儿?

呵呵,是的是的,开始写《我的聂家岩》之前,很少有人知道这个川东小村庄,但随着其中部分诗篇的不断披露,现在知道聂家岩的人越来越多。如果你通过百度来搜索聂家岩的话,几乎全是由《我的聂家岩》带出来的。聂家岩在哪儿呢?用行政区划来描述一下吧:聂家岩位于四川省达州市万源县曾家乡覃家坝村聂家岩社。聂家岩的人居历史至少可以追溯至隋唐时代或更早:聂家岩迄今仍保留着一棵挺拔雄伟的香樟树,也就是我在诗中反复歌唱过的那棵高达数十米,覆荫达几百平米的“青春不老的巨人手掌”,经林业专家的鉴定,确认其树龄超过1100年!这是什么概念,也就是说,那是一棵种植于晚唐五代的古老巨树。我终于明白,我为什么那么热爱唐代了,我一直处于唐代树荫的蔽护之中。聂家岩院落并不大,就几户人家(李家周家任家及聂家岩小学),听说它之前的名字并不叫聂家岩,而叫喻家湾。从名字的变化和留存下来的故迹中,我们大致可以推断出来:早前(估计是明以前)喻氏是这儿的主人,大约到了清代,不知是喻家搬迁了还是衰落了,取而代之的是聂家,聂家错彩镂金的石雕祖茔迄今还在。但是,1949年之后,聂家岩的大户又由农民出身的李姓取代。作为聂家岩历史重要缔造者的聂姓后人,有的则成了李家的媳妇,有的则去了外乡。我的外祖父鲜思喜还和聂家岩最后一个乡绅聂崇达成了生死朋友,两人的墓地相距不到一米。


二、离开故乡聂家岩之后,故乡一定发生了很多变化。作为诗人,您对这些这些变化持什么态度?

从1979年秋天算起,我离开故乡聂家岩已快四十个年头了。这些年来,聂家岩的变化是惊人的,几乎可以折射出四十年来整个送体验金的网址乡村变化的历史影像:煤油灯变成了电灯,鸡鸣狗吠变成了移动通讯,肩挑背扛变成了车来车往,老龙门阵变成了京沪渝蓉时尚新闻,石碾子变成了电动打米机,陡峭的悬崖变成了观景台,童年伙伴成了阔老板。当然,还有老人们一个一个相继离去,我热爱的石狮子扔在了荒草中。现在回到聂家岩,住在那儿的人尤其是年轻人或小孩子们,基本上都不认识我了,必须报出家门或父辈们的名字,他们才知道站在面前的人,就是传说中的向诗人。我曾在那儿生活了十六年,那情景,和贺知章当年回乡时是完全一样的:儿童相见不相识啊!

对于家乡的变化,我的感情很复杂。我希望聂家岩的父老乡亲生活越来越好,越来越幸福,越来越富有;我也希望聂家岩在时代的洪流中,能更多地保存它古老朴素的根脉。我一直担心着,聂家岩在不断现代化的同时,会丧失它本有的美好和宁静。但是,现实也是残酷的。每天,每时每刻,我们都在告别乡村。每天,每时每刻,都有乡村从我们眼底永远消失。德国诺奖作家海因里希•伯尔(Heinrich Böll)曾不无惋惜地写到:没人提起被废弃的村落。灰暗、格式相同的石头墙,我们不需要透视的景深即可直接看到,像为了拍一部神鬼电影而布置的并不讲究的布景一样。我们喘气数了数,数到四十停了下来,总数肯定超过一百。没有人能准确地了解,这个村子是什么时候和为什么被废弃的。在爱尔兰有那么多被废弃的房舍,人们随意地散步两小时便可以列数不少。这所是十年前,那所是二十年前,而这一座又是五十年或者八十年前被抛弃的,也有一些房子,门窗上钉木板的钉子还没完全锈蚀,风雨也还未能把它们打透。

我希望聂家岩不断变化,我希望聂家岩永远不变。

 

三、能说说当年离开故乡,后来又到了成都时的感受吗?

1979年之后,期间也回过多次,但是,间隔的时间却一次比一次长久。最开始的时候,我完全没有想到,这一走,就是真正的告别。直到有一天,我在异乡梦见了它,我的聂家岩,我才意识到,我离开生我养我的聂家岩已经多年。我曾设想过无数种告别的方式和仪式,也想过无数种永不离开的理由,以此抵挡必将到来的场景。但是,分开,离开,告别,总是突然降临,让人猝不及防。正如我在《陈姨的布鞋》中所说:告别,是无法抵挡的。

离开聂家岩的直接原因是考上了大学,去了重庆北碚的西南师范大学中文系。西师本科毕业后,又去了天津南开大学中文系读硕士研究生。1986年夏天,我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成都。当我来到锦江河畔的四川大学,我就知道,这儿就是我的终老之地,虽然那时才23岁,却想起了杜甫对成都的眷恋:卜宅从兹老。是的,我选择成都作为第二故乡,与杜甫有着巨大的关系。很多人知道,我从上大学开始,就狂热地喜欢杜甫,在成都,我离杜甫更近,近到可以听到杜工部的呼吸和心跳。

 

四、您离开聂家岩进入了大学生活,直接参与到当年的大学生诗歌运动中,诗歌在那时对您来说是一个怎样的存在?

我可以简单叙述一下我的学生时代(本科和硕士)和现代诗歌写作的情形。总的来说,我个人对诗歌运动一直持有保守的看法。我以为,在诗歌的浪潮中保持独立、清醒、自由的写作状态至关重要。我虽然一直从学校到学校,并且身处大学生诗歌运动的中心城市和学校(重庆西师和成都川大),但我并不属于他们。

1979年,我考入重庆北碚西南师范大学中文系,在郑思虞、秦效侃、曹慕樊、谭优学、荀运昌等名师的引导下,开始系统学习古代文学与诗歌,酷爱《诗经》和杜诗。期间尝试古典诗词和现代诗歌的写作,喜欢西师的老校长兼诗人何其芳的早期诗作,并对诗人冯至和废名(冯文炳)的杜甫研究推崇备至。初次接触到民间诗刊如《次森林》、《日日新》等。1983年秋天,我考入天津南开大学中文系(翻译家九叶诗人穆旦生活工作的地方),师从王达津先生攻读唐宋文学。王先生是名家之后(其祖父王铁珊系蔡元培、许寿裳好友),先后师从刘永济、唐兰、高亨、朱东润、闻一多、朱光潜、冯沅君等。先生对我影响甚深,诗人兼学者的气质令我神往。在先生指导下,我撰写了生平第一篇诗歌论文《润州诗派考》。我的现代诗写作,始于1982年下半年,并在1983年秋天确定了一生的志向。《南方的路》、《水上人》《苏小小》等青涩之诗均形成于此间。1984年,我撰写了第一篇讨论当代诗歌现状的批评文章《神秘的陶罐》。这年夏天,回重庆北碚探望恋人可可,结识“左边”抒情诗人柏桦。返回北方后,带着柏桦的亲笔信前往北京朝阳区拜访另一九叶诗人蜀人陈敬容。又于北京团结湖寻访诗人北岛(赵振开)不遇。1985年,诗作《小屋子》获《飞天青年诗报》当年优秀作品奖。

1986年夏天,我到了成都。纵览整个八十年代送体验金的网址诗坛,诗歌最活跃的核心城市首推北京和成都,成都似乎尤为各地诗人所垂青。一时之间,举凡先锋诗人者必游成都,游成都者必游川大校园。成都为送体验金的网址诗歌之重镇,川大则顺理成章成为送体验金的网址诗歌的桥头堡。此时期较重要的诗歌事件是:我与诗歌同仁创办民间诗歌刊物《红旗》。后来柏桦在《毛泽东时代的抒情诗人》中回忆说:一九八六年的成都,送体验金的网址诗歌正在此经历繁花似锦的一幕。流派纷呈,春风化雨,一个新的抒情组织已在四川大学以“白夜”和“秋天”的旋律集中。这一年,潘家柱考上川大中文系美学专业研究生,付维也来川大进修,向以鲜——一位眼睛总是浸满泪水的诗人在川大古籍所工作,孙文波——成都当时唯一的抒情诗人在这里找到了抒情的同志。很快孙文波、潘家柱、付维、向以鲜合办了一个杂志《红旗》(红旗即抒情,即血染的风釆)。这个只出了几期的油印杂志引起了一定的注目,这些诗即使现在读来仍有相当价值,它忠实地记录了一群正值青春的诗人怎样渡过青春的险境。

1987年夏天,一个明净的黄昏,于一张废旧信封的空白处,我写下了《割玻璃的人》。该诗于次年六月获得《诗歌报》首届探索诗大赛特等奖,得奖金一千元人民币(有人按房价或工资收入测算过约相当于现在的二十万元人民币)——这估计是整个八十年代稿费最为昂贵的一首诗作。期间广泛阅读欧美、南美和俄罗斯诗人作品,尤喜史蒂文斯、狄兰托马斯、聂鲁达和帕斯捷尔纳克,渐渐出现了某种个人化的风格。曾经有人问我:如果你用一种东西来象征自己的诗歌,会是什么。我说:水中的刀锋。是的,水中的刀锋,一枚静静地消慝于澄澈之流中的淡蓝色的刀锋,它所表现出来的隐秘的力量甚至是危险的光芒,正是我在诗歌中所要表达和呈现的。你可以忽略它,无视于它,但你得小心它。在不经意的某个时刻,它可能会划伤你的手指。

1988年10月,我参与了四川大学一份民间诗报《王朝》的创办工作。这份只印了一期的诗报,由时在川大读书的杨政和熊剑主编,并且得到朋友王钰的友情赞助。刊头“王朝”两字是我从苏东坡的书贴中辑录出来的——以古老的集字行为作为一份小小的校园诗报题签,估计那个年代还没有第二人!《王朝》首期也是最后一期上面,刊载了杨政、赵野、张枣、郑单衣、胡冬、向以鲜、青森、李亚伟、漆维、浪子、邓翔、熊剑、柏桦等人的作品。《王朝》不是油印而是铅印的,这在当时已是相当奢华的事情,大约印了好几百份。杨政在一个深夜敲开我的寝室,抱着一大叠油墨未干的《王朝》,以托孤的庄严神色告诉我,要好好保藏起来——我便把那叠报纸压在了床头的棉絮下面。一压就是好几年,后来搬家时才发现,由于经过几个夏天汗水的浸渍和老鼠的噬咬,报纸已经完全给毁掉了。现在我手中还有份千疮百孔的《王朝》,则是由诗人邓翔教授保存下来的。

1989年三月下旬,诗人海子(查海生)于山海关离我们而去。一周后的四月初,我与诗人潘家柱、龚青森等共同发起,在成都科大举行海子纪念会(也是全国首场海子专题诗歌纪念会),并为出版海子诗集募集善款。

1989年底至1990年初,我与同仁(钟鸣、赵野、柏桦等)创立另一份影响颇为深远的民间诗刊《象罔》,这个名字是我偶然想到的,来源于庄子那个著名的象罔求珠故事。象罔就是虚无的人,这十分接近诗歌的本质。《象罔》最为成功的事件,当是首次推出摄影家肖全的人像专集《我们这一代》,其中云集了当时最为著名的先锋诗人和艺术家:北岛、顾城、张枣、欧阳江河、周春芽、张晓刚、刘家琨、何多苓、何训田等一个都不少。我的那幅手扶牦牛头骨、脸戴宽边眼镜、脖系方格围巾的半身照,迄今看来还是很潮的。期间,与教数学的北大诗人哑石和从事媒体工作的卢泽明亦过从甚密。

从这个过程你也应该看得出来,那的确是一个诗歌的黄金时代,也是一个青春与热血的时代。诗歌对我来说,那时是,现在也是刚需。诗歌是我的必须品:阳光,空气,水和诗歌。

 

五、您笔下的故乡聂家岩有着怎样的特质?这本书是您专门为之所写,还是对过去诗稿中某一主题的搜集与总结?

聂家岩处在大巴山腹地,地理偏僻,它有着自己隐秘的历史(香樟树或马迹)和传说(影子屋),有自己的风物(核桃世界)和不可理喻(食沙者),有自己的神灵(秦大仙)、巫术(何掌墨师)、飞鸟(李贵阳)和病痛(肺痨主任),有自己的热血(雪夜火塘)和冰凉(雪人),还有自己的残酷(乌龙传)和荒诞(一根绳子),也自己的狡黠(粉笔与货币)、饥饿(苹果悬案)、欢乐(捡鸭蛋)和理想(棉花匠),有自己的重金属音乐(敲梆梆),有自己的好奇(偷听敌台)和隐私(关于身体的诗),有自己的政治和民主(劳动分配制度),甚至还有自己的技术(炼锡术)和产品(竹电话)等等。我的聂家岩绝对不是一部简单的还乡或乡愁之作,而是一部充满回忆和解构精神的诗歌人类学组曲,里面隐含着一个乡村孩子成长的心灵密码。我用了五年的时间来写作和打磨这部诗集,最早写的是那组《看火车》,后来被诗人叶开选入《这才是送体验金的网址最好的语文书》中,很多人已经耳熟能详了。我并不是一开始就有计划地来写我的聂家岩,直到断断续续有了二三十首之后,才觉得应该好好写一写它。但是,写作和计划总是相冲突的,写作更多的像市场经济,而制订写作计划就是计划经济。如何来协调二者的矛盾,我选择了折衷的办法,在一种总的指向或框架中,展开自由的写作。慢慢地,这些自由的写作成果,会跳动出共同的律动或脉搏。这就是:我的聂家岩。它是我的,我的。我的也是你的,他的,我们的。
 

六、我注意到《我了聂家岩》全书精心配置了12幅钢笔画插图,插图作者向以桦是你的亲大哥,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安排?

读过《我的聂家岩》的人大概都会记得,向以桦这个名字或形象在组曲中出现过多次,具有卓越的管理能力和乡村政治才干,能在大哥、大佬、家长、保护者、民主倡导者、危险的歌者和饥饿艺术家之间自由转换。大哥大我七岁,他对聂家岩的了解和认知比我更深刻,知道的也更多,我在写作过程中经常向他讨教。大哥有着惊人的图像记忆,这12幅插图完全是他凭记忆画出来的,其空间与细节的真实程度,让生活在聂家岩的原住民也惊诧不已,因为大哥笔下的聂家岩是上个世纪七八十年代的聂家岩,和今天的聂家岩已有了很大的不同。大哥还是位卓有成就的小说家,他的处女作小说就发在八十年代初期如日中天的《萌芽》刊物上,后来还被改编成了电视剧。因此,他对我的诗歌理解很到位,所绘制的插图为诗集增色不少。这种兄弟联袂,以诗和画在同一部集子中共同表达故乡之爱的形式,在送体验金的网址当代诗坛中并不多见。

 

七、乡愁,是很多诗人惯用书写题材,你觉得如何写故乡,才写得出新意?怎样的故乡诗歌是好的?

德国十八世纪诗人诺瓦利斯(Novalis)和荷尔德林(Hlderlin)曾经从哲学与诗意的角度,讨论过乡愁。诺瓦利斯认为:哲学就是一种乡愁,是一种在任何地方都想要回家的冲动。要怎样才能回去呢?荷尔德林(Hlderlin)认为:要回到故乡,重新实原初的统一性,并不能指望哲学,而应该依靠美学、艺术和诗歌。故乡,有时甚至存留于我们胃部的痉挛之中。多年前,我曾写过一篇叫着《怀乡的胃》的随笔,说的是一个晋代江南文人张翰(季鹰),在北方洛阳当官当得好好的,有一天,他的老乡顾荣(彦先)来访:张翰抬头向南望去,只见天空一片渺茫之色,飒飒的秋风吹了过来,张翰心中一动:秋天来了,故乡吴中的菰菜、莼菜和鲈鱼早该成熟了吧?用它们来烹饪的菰米饭、莼菜羹和鲈鱼脍,该是多么鲜美啊!张翰似乎突然领悟到了某种人生真谛,感叹地说道:彦先,人生最得重要的是要适志,自由地生活,怎么能为了区区功名而远离故乡呢?于是张翰当机立断:回家。在秋风渐起的张翰心中,那几种江南菜肴何以如此强烈地出现在他的胃部幻觉中,一个人的胃部渴望会对人生的决定,产生如此深远的影响吗?是的,故乡正是这样,有时于我们而言,缥缈如云烟,具象如佳肴。

关于《我的聂家岩》的认识,我倒是很认可艺评家宋文焰的说法:《我的聂家岩》是一部具有强烈反思色彩的诗集,在貌似温暖的回忆幻象中,赋予了一种送体验金的网址乡村超现实主义的色彩。诚如你所说,乡愁,是很多诗人惯用书写题材。要如何写故乡,才写得出新意?怎样的故乡诗歌是好的?这个真的很难说,说来也话长,但是我讨厌炊烟啊玉米啊野花啊小芳啊之类的。我觉得只有写出了自己的,你的,或者我的,不能复制的,能打动内心的,才是成立的,才是好的。我不能说《我的聂家岩》有我好,但至少我是真诚的。一位远在海外的陌生人,偶然读到了其中的部分诗作,她后来在微信上找到了我,告诉我的第一句话是:有生之年,她一定要去聂家岩看一看。说真的,对于一个诗人或一部诗集来说,这就够了,你说呢!

 

八、从《我的孔子》到《我的聂家岩》,您似乎有意强调“我的存在”或者“我的在场”。一个是精神在场,一个是记忆在场。你追求这种“在场”,是想在当代新诗领域探索一种怎样的“存在”?

由上海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六点图书”推出的《我的聂家岩》是“我的三部曲”中最后一部。另外两部分别是《我的孔子》(人民文学出版社2016年)《我的发音》(台湾秀威2017年)。“我的三部曲”有着相互牵扯又完全独立的时空维度,我试图将诗歌敏感而强劲的触须,伸向历史、当下和内心的深处,并且发出独特的回声。我认为,一个诗人,不关心历史,不关心种族的气脉与血脉,不关心现实与当下,不发出自己的声音,不关心自己的来龙去脉,不关心生他养他的地方,不关心内心的爱与痛,他是不可能成为一个优秀的诗人的。

我的这个三部曲也经历了由无心插柳到有心栽花的过程。你说得对,不断出现“我的”,确实有几分强调“我的存在”或“我的在场”的意味。其实,在场感是现代诗歌写作的重要特质,我反对不及物也不及心的不在场的悬空式写作,这也是我反对当下十分流行的同题诗写作的一个重要原因。有人动不动就抬出杜甫、高适、岑参、薛据同登慈恩寺塔写同题诗的故事来,这些人忘记了,人家当年同题的前提是“同登”,没有同登的诗人是决不会去同题的。这儿的“同登”,就是一种在场,你不在场,你同什么题呢!我曾质问一个酷爱同题诗的人,你什么都敢同题,你敢同题“悼亡父”吗?你父亲不灭了你才怪!我强调“我的”在场感,也可以理解为是强调诗歌写作的刻骨铭心般的疼痛感。强调“我的”还有一层意思,那就是唯一的,如同我早年在诗作《独角兽》中所说:它是唯一的,没有第二只。

 

九、《我的聂家岩》共分为六个小辑,它们之间什么内在的联系和用意吗?

《我的聂家岩》挖掘和展现了一部乡村孩子成长的心灵秘史——从故乡到成都:全书由六个章节构成,我试图透过一个乡村孩子对意味复杂的故乡(聂家岩)生活的回忆、纠缠、打开与抒写,以切片、特写、慢镜头或长镜头的方式,呈现一出出送体验金的网址业已破碎的乡村文化以及生养其间的人民的欢乐、悲伤、痛苦和生死场景,为重建送体验金的网址当代乡村文明,提供一个鲜活样本。匈牙利学者卢卡奇(Ceorg Lukacs)说,我们同故乡同天地万物终将融合在一起:星光与火焰虽然彼此不同,但不会永远形同路人。因为:火焰是所有星光的心灵,而所有的火焰都披上星光的霓裳。这六个章节当然是有用意和结构的,比如,第一部分“银卷尺”,我的题记用的是《诗经﹒魏风》中的两句:“陟陂岵兮,瞻望父兮。”显然,这是以怀念父亲的诗作开篇的,再由银卷尺而及聂家岩的种种风物。第二部分“闹钟散”,引用的题记是法国诗人德﹒米洛兹的话:“孤独,我的母亲/请再告诉我,我的生活。”这一部分是以怀念母亲开始的,并将视线转入乡村孩子的欢乐和悲伤。第三部分“蚂蚁劫”,题记引用了莎士比亚的名句:“苍蝇之于烂漫的孩童,正如我们之于诸神。”更多地呈现了乡村孩子的游戏精神以及隐隐的残忍行为。第四部分“食沙者”,可以视为一部简约的聂家岩众生相或人物志,题记引用了法国作家阿兰·博斯凯的句子:“火的词句,我要诉说我的童年。”第五部分“看火车”,引用智利诗人巴勃罗·聂鲁达的诗作为题记:“世上可有任何事物/比雨中静止的火车更忧伤?”聂家岩少年渐渐长大,他必须离开聂家岩,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了。第六部分“金沙与雪山”,题记是美国诗人安德鲁·怀斯的:“你背起自己小小的行囊/你走进别人无法企及的远方。”那个梦想弹棉花的少年,那个拥有砍柴绝技的少年,离开聂家岩之后,有了自己的家,自己的爱人,孩子,他最终成了一位诗人和教授,现居成都。

 

十、您一方面在大学从事教学科研工作,一方面勤奋地写作诗歌,这之间会不会有些冲突呢?

我的工作主要是从事古典文献及文学研究,它和现代诗歌创作看起来好象不是一码子事。但这只是表象,其实于我而言,它们只是表达的方式不同而已。按照陆侃如先生的意见,研究文学或艺术,也可分为三个步骤:一是朴学者,二是史学者,三是美学者。如果我们真能在做学问时,兼具朴学史学及美学的视野与方法,则上述不同的写作状态,也是可以较为完美地协调在一起的,它们没有冲突,不仅没有冲突,而是互相的反哺。古典文献,历史和文学给了我无尽的滋善,诗歌创作又给了我丰富的想象,二者可以称之为我的心灵双翼。我说不上是一个多么勤奋的诗人,但肯定是一个认真的诗人。我热爱汉语,珍惜汉语。我认为,母语(汉语)也是一种有限资源,不能随意地,轻易地浪费掉。我曾在一首名叫《喂黑洞》的诗中,表达过深深的母语情结:

能想到的食物都喂了

时间、光芒、星河

最舍不得喂出的

是牵肠又挂肚的汉语

 

十一、近年来全国各地各种诗歌赛事和诗歌评奖不断,您认为获奖对于一个诗人的意义何在?

我个人认为,获不获奖对于一个诗人来说,本质上并没有什么意义。当然,他可能因此而搏得一些浮名,生活或许会有些改变。但是,一个诗人活在这个世界上,最终靠的是文本说话,你文本真的好,即使你没有获过什么奖,那人们也会记住你的。海子获过什么奖呢,但人们记住了他。古代的大诗人,就更不用说了,对于柳永来说,无数的美人来凭吊他的孤魂,那就是最高的奖赏。真正的奖赏,是经得起时间的淘汰,那才是最牛逼的奖。奖对别人很重要,对我一点儿也不重要,包括今天申报鲁奖,我并没有申报,直到最后一天,省作协侯志明书记得知我没有申报,才专门安排省作办创研室负责人员,将《我的孔子》申报上去,我搭的是最后的末班车。据说,《我的孔子》在鲁奖评审过程中表现尚可,仅以一票之差未能时杀进前十名。能获奖当然是好事,不能获奖,亦未必就是坏事。获不获奖是别人说了算,写不写得好诗歌,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里,这是硬道理。

 

十二、你的孩子也写诗吗?你对她们的教育,是否也有诗学教育?

我并不希望女儿成为一位诗人,有他父亲做诗人就已经很好了。但是,我希望女儿一生充满诗意,并且诗意地爱着,生活着。事实上,女儿在很小的时候,就已经展现了诗意的才华:两岁时,她曾给我出了一道谜语:“树上的黑眼睛”——迄今,我仍然认为,这是关于“葡萄”这种果实最为美妙的表述。两岁半时,她在背诵李白《静夜思》时,一时忘记了原文,开始了孩子的即兴创作:举头望明月——“低头不见了”。三岁时,她已经能将唐诗的解读和自己的生活经验联系在一起:窗含西岭千秋雪——好大的雪啊,衣服脏了好难得洗嘛。还有一件可能只有诗人的女儿才想得到,什么时间记不清楚了:一场暴雨之后,我带女儿在庭院中散步,路过一处低地。女儿看见那儿的小片积水倒映着天光云影,神情有些紧张地抓住我的手问:爸爸,那是大海吗,里面会不会有鲨鱼。我的女儿现在是一名音乐教育工作者,她不写诗,这很好。我的小孙女还不到两岁,已经能咿咿牙牙背诵“关关睢鸠”“蒹葭苍苍”“白日衣山尽”之类的古诗了,她肯定不明白其中的意思,长大了就自然明白了。我想,孩子是神赐给我们最动人的乐章,由一把神秘的弓弦所弹奏。如同黎巴嫩诗人纪伯伦在《孩子》诗中这样歌颂着的那样:

你们是弓,你们的孩子是从弦上发出的生命的箭矢。

那射者在无穷之间看定了目标,也用神力将你们引满,

使他的箭矢迅速而遥远的射出来。

让你们在射者手中的弯曲成为喜乐吧。

因为他爱那飞出的箭,也爱那静止的弓。

 

三、我注意到三位封面语推荐人吉狄马加柏桦和耿占春,他们都是当下送体验金的网址最有影响的诗人和诗评家,尤其是吉狄马加推荐语中,比较难得一见地使用了顶格赞美。对此,你如何看待?

吉狄马加主席的原话是:“向以鲜的作品言简深邃,无论是形式还是修辞,都极具个性和张力。他的诗歌,是写给万物的弥撒,更是对自身和灵魂的救赎。他试图将白描和抒情推向一种罕见的极致,他是当代重要诗人中,能把咏物与哲思融合得最好的极少数人之一。”的确,诗人吉狄马加在此使用了“极具”“罕见”“极致”“最好”“极少数”等等。我个人对此保持清醒的头脑,这当然是吉狄马加主席对后来者的一种奖掖!包括诗人柏桦和诗评家耿占春对我的肯定,既有惺惺相惜的味道,也有鞭策的意思。

 

十四、最后一个问题,你为何会选择在上海华东师大出版社出版这部诗集呢?

近几年来,我和上海及华东师大的关系颇为神秘,我的好几部书都与华东师大有关:我的第一部个人诗集《唐诗弥撒曲》是在上海出的,我的三卷本《送体验金的网址石刻艺术编年史》也是在上海出的,两本书的责编戎礼平女史即毕业于华东师大中文系。《我的聂家岩》最终选择在华东师大出版社推出,与三个人有关:一个是青年诗评家胡亮,他力荐华东师大出版社“六点图书”,认为是送体验金的网址当下最有品位的图书品牌,尤其是由诗人蒋浩提纲设计的“六点诗歌”,小开本硬精装,简洁而先锋,典雅而有内劲,极具收藏价值。第二个人是诗人刘波(曾任华东师大夏雨诗社社长),刘波兄得知我欲在华东师大出版社出版《我的聂家岩》,从中多方斡旋玉成。第三个人是诗人古冈,也是我的这本诗集的责编,我称之为送体验金的网址最好的诗歌编辑。《我的聂家岩》在华东师范大学“六点图书”出版,这个选择是正确的。他们在版式,开本、装帧、字体、纸张、内容,包括诗集的厚薄,都有精致的考量与按排。六点图书有自己一套清晰的先锋美学遴选标准,所推出的诗集,在业界有着极其良好的口碑,已经成为送体验金的网址出版界中一股倔强的具有鲜明辨识度的清流。

好了,时间已过去了不少,谢谢你认真、专业、细致的采访。


更多诗歌资讯,请关注诗生活网: www.musingswithmitch.com

  编辑:果林  来源:成都商报


联系诗生活 | www.musingswithmitch.com

 


上一篇  下一篇

关闭窗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