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高峰 ◎ 诗的越界抵近与光亮返回 | 诗观点文库 | 诗生活网 - 送体验金的网址

 

 
诗的越界抵近与光亮返回 (阅383次)

张高峰

哲学家路德维希•维特根斯坦曾在早期思想著作《逻辑哲学论》中阐释出广为流传的命题,“对于不可言说之物必须保持沉默”,而他后期哲学思想更多地进入到了沉默的描述之中,在我们逻辑可洞悉理解的限度外广大未知的世界存在。诗往往在更本质上而言,正是对于不可言说之物困境的抵近,进入存在的无名之地,它永未抵达而在试图接近中呈现存在的景象,而在诗显现语言的“奇迹”时,如同海德格尔所说由语言进入到沉思之中,诗的沉默以缺席的辨认来传达更为深入的在场。诗的沉默不是放弃对于逻辑无法进入的物象的密封,而是以思想雪般的进入同样虚白的天空与世界存在,惊异的直觉感知中激活久未理解的存在,在诗中如何看待沉默与言说、光亮与黑暗、动与静这三组悖反式组合命题和其间错综的互动关系,仍是古老的诗艺永恒的话题,将以永无完成的历史性探索,持续地进入到诗的创作和诗人的远思。

诗的沉默与言说对于存在的敞开,往往呈现在两者的界面张力之间,也更在于诗人所趋向的“越界”性的无限企及。诗的沉默正在于脱离了惯常词语的阻滞,进入尚处于黑暗未名状态的存在秘府,复活古老的未经侵蚀褪色的词或自组创设新质的陌异的词,从海德格尔哲学的言说借用古希腊旧词的起死中和诗人保罗•策兰晚词的生长,我们都可以感知一种言说的困境和探求。诗的沉默在于唤醒沉默之中的巨大的隐匿的存在,也在于通过可以听取的耳廓,接引存在现身在一片古老的心灵陆地,因此在诗内重新寻得对于沉默的无限理解,需要从思与诗的词、句式、节奏等方面来体认,沉默就不仅仅是诗行意序的突兀中断,音义节奏的闪跳,或诗中倾诉者的消逝和聆听者默然站立一旁的到来。沉默与言说结为一体,犹如东方顿悟般的山空见得存在的自性,沉默并非对于世界的理解屏息止步,而是从主体直觉遥接中抚触心象,在诗的沉默处展开另一言说世界的垂直打开,诗的形体为实体的句式与虚落隐在的空间分为两截,而诗人正是在词语中发现了两者的遗落者,在沉默与言说的辩难中寻回一盏光亮。言说与寻常诗意的表达存在巨大的差异,它必须以诗人缩写的词和物象来实现对于绵延空间的呼应,仿佛在水波的沉默中有对于太阳光影踪迹的静映和闪耀,对话以追忆的形式弥散进入无意识或称为神秘的光感,而这一片“林中空地”上的光亮独自为诗人到来。沉默以它本身的命名来召唤诗人进入巨大的静止的声息,面对存在之谜,诗人在沉默寻向那言说的路途上保有了求真意志,而在诗中竭力进入到那永恒的谜团中,成为了存在之谜的密不可分的一部分。诗人往往无法不被心感的音象所召唤沉醉其中,在诗人海子的晚期诗作更为充分地昭示着这一点,《太阳•七部书》带给后人“壮烈的风景”同时,也在历史迁徙的延宕之中朝向存在根性的思索显得尤为深远。同样作为海子生死相托的知音诗人骆一禾也身怀着不可企及的修远美神,在他的《世界的血》等长诗中与海子诗歌形成了异质同体的复合音调,将被火与光所笼罩的血深深地砍在生存的迷帐之地,而远向无名的存在前行。言说进入诗人沉思的临界契合部将自行于超现实隐喻意象的闪接与错觉似的客观对应物中敞开,而必要的语言以不断置换的诗性形体与落入无边的沉默空间,承受着过重的精神牵引力,诗人注定在此领受自然界暝合四野的存在摇撼,以一己之体步入“象征的森林”,使得心量迹写出词语的阴影与血的墨痕之光。我们可以发现沉默同样纠结着历史性的令人战栗的力量,这是源于颅底的深寒,诗两难的困境正在于迫于言说的历史记忆和那诗行难以承接的默然站立的亡灵。哲学家阿多诺的“奥斯维辛之后写诗是野蛮的,也是不可能的”,成为诗人面对白色的纸张所必须考量的艰涩盘诘,诗如何可能与直面如此虚无的生命境地,诗于此必须褪去一切轻浮的表达,而生命劫毁的灾难性记忆也将进入诗的隐秘之中寻求生命的保存。策兰在“艰难的重负”中持续抵近着诗的不可能之地,诗犹如弥撒抚慰痛苦的心灵创伤,而进入那历史灰烬的中心。面对既有语言的失效,作为德语中自我流放的犹太人,他启封那些沉默之词,差异的涩声,发出源自与自己密切相连的亡灵音部,将记忆封存在难以索解的词语沉默之中,深深地投向了未来的某一处“心灵的陆地”。在他晚词的过多苦涩的景象里同样存在着无以复加的痛苦沉默,将生命疼痛的鳞片刨亮,诗人王家新在策兰的《山中话语》一文里注意到了那“回答的沉默”,“那沉默不是沉默”。倒立行走的人天空也成为深渊,策兰在诗的沉默里所负载着怎样渊深的谜?时至今日仍未能为人所穷尽,越来越多的读者所注意到,他早已走到了语言断裂的崖岸看到人类存在更为广远的生命景象。在他的《你也说》中,说出“惟有那言说阴影,说着真实”,并且是“你也说,/跟在后面说,/开始你的言说”,言说总是迟到的言说,而寻找巨大的创伤性记忆的言说,因之作为个人心迹的刻痕,策兰的诗将越加收缩进入更加艰涩的所在,诗也近乎“你将更瘦,更不可辨认”,而惟有透过微张的“时间的眼”,那“晚脸”,才可以隐隐听到那存在哼着的无人的世界。在他后期诗作里逻辑的线脱落,自然界不再作为存在的背景,而作为存在的图像本身在呈现,词语沉默之处裸露出光黑色的遗影。

策兰在《从黑暗到黑暗》中他写下,“你睁开你的眼睛——我瞅见我黑暗的存在。/我从心底看它:/ 那里也是我的日子和生活。”诗惊骇地朝向自我内部的反视,犹如一个脱离自我的另一个我在一次次回观令人悲悯的我,而这个我竟与黑暗密不可分,这是源自那令诗人无法割舍的灾难性遭遇息息相关,他无法不在诗里寻找“换气”的缝隙,犹豫而迟疑地写下,“渡送这些,然后醒来?/谁的光芒紧跟着我的脚步,/可以找到一个船夫?”渡送走那“黑暗的存在”已近乎不再可能,诗人惶惑的自问,而光芒的追随也可能与“黑暗的存在”一样正来自于同一个心源那黑暗中消逝的人的赠与。正在这“从黑暗到黑暗”的无名辨认之中,诗人看见了一束亮光,跟随着自己在黑暗无边的境地穿行。光亮与黑暗两者同样是悖反的一体组合,在两者艰难的相互指涉过程中光亮也许来自“阴影”证实,如同“阴影破隙中的路径,在/你的手中”,在“精神向度:五组两难境遇的整合”中诗人陈超指出虚无与充实的相互生成,而对于虚无的穿透在于对黑暗的无限深入和在其内部置放语言的军火,升阶的火焰也预示着光亮与黑暗的同在。诗人对于光亮的抵达始终无法绕过黑暗的存在,而必须如同箭矢击中靶心而有进一步穿透的能量。更多的诗人在他沉默的言说中落入到了存在无边的黑暗中,而他们犹在向我们存在起伏的灵魂深海里,“从黑暗中递过来一盏灯”(《保罗•策兰诗文选》)。他们已经是人们历史回忆里最为动人的星盏和光亮,他们的诗篇和以自己整体存在的“生命实践”来言说,他们不是为黑暗所吞没,而是在黑暗里掀起了光的不息浪花。我们可在他们的遗留的诗作里听到更多更多为我们所未经撞击的生命雷电和风暴的剩余,他们是光的使徒注定要在黑暗里挖出不屈服的光亮,而将此置于生命整体存在的周边。正如诗人骆一禾所说,“黑暗是永恒的/而光明必须运行”,在这光明的诗性运行中诗人必得吞咽着乌黑,“吞咽着爱”,以个体穿透历史生存的整体心腔嗡鸣来“变血为墨迹”,不仅仅是“不附和这黑暗”,越过黑暗,更是将血砍在那地上,“最终穿越了虚无而涉向光明的面额”。而对于光明的抵近更是“在自己的黑暗中下沉”,“概被光明,或被黑暗/所垂直打击”。在为虚无的黑暗所袭扰的存在困境里光明有时微弱而坚实地恰似“一个灯一般的闪亮”,在趋向光的黑暗穿行中渐次显露出存在清晰的纹理,如同诗人埃利蒂斯在《与光明对称》中所述,“步入一个迄今未被触摸的世界”。在此意义上,那些企及进入神性般庇护的诗人将宿命般地承受深渊似的黑暗轮注,而不懈地于此展开永无完结的“痛苦的对话”,“从语言的内部透出光亮”,即使“蜡烛已熄”,诗仍可递来信心与“让我们迎风前行”的勇气。

光明与黑暗的永恒角力将是人类生命为之歌赞的大地谣曲,诗在自身的精神重力的沉降中使得诗人升阶之火穿升,在以上两组悖论式两难组合,我们同样可以看到诗中“动与静”的转化和共在。诗人博纳富瓦曾将自己的诗集取名为《论杜弗的动与静》,诗人王家新在自己的诗作和译诗中进入到“同一子午线”、同一星丛,寻求可以对话的可能性,而与此接引与回返到现实之中对话又往往近乎“痛苦的独白”,他近期将墨迹持续性地燃烧在与意向性的诗人哲学家的对话过程中,凝结为诗体独异的《旁注之诗》。在《旁注之诗》他有以下体会,或可作为我们进入现代诗歌内部“动与静”的理解带来启示,“我们知道王维的动与静,/但什么是‘杜弗的动与静’?/杜弗的动与静,是在/石头、雪或火灾的边界上。/拉出一张弓。”拟喻的揭示在“石头”、“雪”、“火灾的边界”及“一张弓”间共在地呈现出诗人对于博纳富瓦独特的哲性思考的确切体认,诗的存在之境就深刻地凝在了“一张弓”的动静相间的存在界面张力之中。诗正是凝聚的现实与理想、感知与预言,是近乎先知般预言的虚空的力的瞬间结晶体。诗无法不作为某种隐秘的预言,它过早地瞥见了那“火灾”的迷乱和势能。诗的“越界”在于诗人精神向度已越过那感知的临界,体会到已存与将至的生命境遇,以返入质感化的语言显影之中。“一张弓”因此具有着向过去的未来与未来的过去同时射出的呼应,诗要在动与静的能量互转间带给心灵延续性的张力和直觉抵近的冲击力。诗人深切地感到了那源自明天的紧张势能,预见到即将诞生的一切,而在诗间去竭力捕捉到动静之间微妙的差异存在,以使得喑哑的沉默、歧义的涩声充满多声部的复合。诗人往往将自我深切地感知到的存在投入到诗的燃烧和静火的奔跑,诗人海子后期诗作内部被一股强烈的目眩般的巨大召唤所引入,在人类命途遥远的痛苦中进入黑暗探询。而在这“探询”的词语骨节间是“在青麦地上跑着/雪和太阳的光芒”,凝聚着经书般的疲倦和追逐太阳的脚步。在献给曙光女神的诗里,他写下:“在火光中,我的生命跟不上自己的景象”,何其是诗人自己无法跟上切身所接引的生命景象,“紧跟他的脚步”,多少年后我们重返到他的诗作仍未悉数领受到,在他如梵高般旋转的星空里主体视角不断位移所反射出来的痛苦光亮,他惟有在孤寂而悲怆的词语里一次次为我们溢出自我的泪滴。进入诗的言说内部来探讨动与静的交相往复,将会是如同“从熟透的麦穗很快簸出谷物”一般,从诗行沉重的精神负载之上深深地感受到并延伸开来。

诗人霍夫曼斯塔尔的诗行给人带来永久宁静的抚慰,“那时,与我们共同度过漫长岁月的人/ 和那些早已入土的同胞/ 他们与我们仍然近在咫尺 /他们与我们仍然情同手足”,也正是这近在咫尺的“缺席的在场”,使得后续的诗人深入存在的自我澄明的过程中不惮于前行。投入追寻存在的万象风物的一双瞳孔会细细地看到,“人和水/相遇在尘土中/吸收着太阳和盐”,在艰难的诗性越界实现的不断抵近里,就不仅仅是“和风景的对话”,也是和已逝和将逝的存在的对话。光明与黑暗的永恒运行之下,诗人沃尔科特在《星》中借那“在万物的光华中,你褪色为/ 凡真之物”的星的光亮咏叹,所深深地记录下了那触人心弦的沉思,“值守黎明,愿你苍白的火焰/指引我们心中最黑暗的部分”。诗人往往会带来令人心曜的简诗歌行,正如诗人艾米莉•狄金森在《假如我没有见过太阳》将黑白的光感涌现,而在这光流量中所充满的是人类源自本体上的穿透性感知:

        假如我没有见过太阳
        我也许会忍受黑暗
        可如今,太阳把我的寂寞
        照耀得更加荒凉

                         (文库编辑:LY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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